一个小孩在曲阜呱呱坠地,北洋政府居然专门派了个将军和省长大老远跑过来坐镇接生。军队把人家产房外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族里十几个长辈全守在门外头竖着耳朵听动静,他们倒不是怕孩子出啥意外,是怕有人使坏给换了。这个刚落地的小孩就是孔德成,孔子第七十七代嫡孙。他这才刚哭出声来,曲阜城外面紧跟着就响了十三声礼炮,十三响那可是王公贵族才配享的待遇,一个吃奶的娃娃就这么给用上了。
孔德成满一百天那天,正一品的衍圣公位子就归了他,文官里面他排第一。什么科举考试什么军功战绩,跟这个吃奶的娃娃没有半毛钱的关系。紫禁城里头他能骑着高头大马溜达,御道他也能大摇大摆踩上去走,那条路平时连亲王都不敢把脚往上放。朝廷还拨了六十万亩祭田到他家名下,横跨了五六个省份,十几万佃户祖祖辈辈就给他一家种地纳粮,国库那边一个子儿都收不着。
外人总讲皇帝这是敬重孔圣人,这话听着倒也算顺耳,可你要真掰开揉碎了去想,压根儿就不是那么回子事。刘邦年轻那会儿往儒生帽子里头撒过尿,等自个儿坐了天下,头一个颠颠儿跑曲阜磕头去了。儒家讲的那套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拿过来管人比什么刀枪棍棒都好使唤。后来元朝人打过来接着拜,清朝人进了关照样拜,反正甭管谁坐在那把龙椅上,全都得颠颠儿跑过去磕头。孔家说白了就是一面现成的旗子,谁扛在自个儿肩膀上谁就是正牌货。
孔家能安安稳稳传了两千年都不倒,里头最要紧的一条道理就是他们从来不去押什么宝。南宋那会儿朝廷往南边跑了,孔家立马就分了两支队伍出来,南边那支跟着宋朝照样拿爵位,北边那支跟着金国也照样拿爵位,两头儿全不得罪。哪一朝的皇帝来了他们都笑脸相迎,不结党不营私也不揽权。你看看历朝历代有多少大家族在改朝换代的当口被连根给刨了,可孔家回回都能毫发无伤地躲过去。皇帝心里头门儿清,他要的不是一个能干的忠臣,他要的是一个踏踏实实安安分分没有一丁点威胁的牌位摆在那儿就得了。
就这块牌位养活了多少张嘴。孔府一年光地租就能进账快四万两白花花的银子,粮仓里头的谷子堆得满满当当放久了全发了霉。府里头照着朝廷六部那个样子设了六个厅,管地的管人的管礼仪的管印信的管文书管乐舞的,一样一样全给配齐了。庄丁卫队加起来好几百号人,自己家里还设了法庭和监狱,地界上头出了什么纠纷他们自个儿就审了判了,官府压根儿就插不进手去。在曲阜那一带,孔府老爷说一句话比县太爷拍桌子都好使唤得多。
孔德成长到十五岁那会儿,国民政府把天底下的爵位一股脑全给废了。他自己写了份报告递上去,衍圣公这个传了八百八十年的老封号就断在他这一辈手里头了。后来日本人打过来占了曲阜,派人上门来请他出去撑场面,说只要他点头就恢复爵位还给高官厚禄。他二话没说当天夜里卷了铺盖就跑,跑到武汉发了个抗日声明,说孔子门下的人绝不会跟侵略者站在一边儿。一个从娘胎里就捧着金饭碗落地的人,到了真正要紧的节骨眼上愣是没犯一丁点糊涂。
他跑到台湾窝了大半辈子,在台大中文系里头教书,学生当面儿全管他叫孔老师,没一个人喊他衍圣公。他住的是学校分的宿舍,屋子没多大,几件老家具往那儿一摆就算齐活了。他嘴馋山西馆子做的烧饼夹酱牛肉,买到了还掰下来一半塞给学生尝尝。那些一块儿跑过去的旧朝遗老早就没人搭理他了,他也不爱搭理别人,只管闷头教他的书,八十八岁那年安安生生地走了。
他再也没能回过曲阜,也没能葬回孔家那片祖坟。孔林三千多亩地里埋了他七十六代先人,到孔德成这一辈算是断了根。一个当年被军队守着接生的娃娃,含着纯金的饭票落了地,末了两手空空地合了眼。他儿子现在就在大陆做点小买卖,再也没有人给孔家人让路让道了,该排队就排队该缴税就缴税,跟街坊邻居没什么两样。
真要把孔家留下的家底掰开揉碎了算一算,压根儿就不是那六十万亩地,也不是紫禁城里头骑马的牌子,更不是那传了八百八十年的爵位。那些个东西早就被收走了。留下来的不过就是一面旗子罢了,两千年来每换一茬皇帝都得把它竖起来,有了它才算名正言顺。孔家说白了就是替历代帝王扛旗的那户人家,旗杆举得越高扛旗的吃食就越肥。后来旗子没人举了,扛旗的人也就散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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