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投无路,万不可投宿姑家。"光绪三十四年六月,南京城外。刘鹗被押上囚车前给女儿撂下这八个字。女儿心里堵:自家亲姑姑,是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能把侄女怎么样?要等到那年冬天淮安的雪夜,才听明白父亲嘱咐的分量。
事情坏在浦口那块滩地。1902年刘鹗跟人合股买下两华里黄沙地,预备开商埠通铁路。1908年陈浏想低价吃这块地皮,刘鹗不肯让。
陈浏一封信递进京城,说刘鹗替洋人买地,顺手翻出八年前八国联军入京时刘鹗向俄军平价购太仓米平粜赈灾的旧账。那时袁世凯刚进军机处,刘鹗早年在山东治河,曾与袁世凯有些误会。
三股力一拧,两江总督端方接了密电,南京府衙连夜动手。先抓后奏,不审不讯,"私售仓粟"罪名一甩,发配新疆迪化,永远监禁。
刘家在淮安原本是有头有脸的人家。父亲刘成忠咸丰二年进士,翰林院编修,做过道台。家里收着五千多片甲骨,《铁云藏龟》刚问世没几年,为中国第一部甲骨文著录。
可从六月二十日刘鹗被铐上那刻起,门口连递帖子的人都没了。生意场上的合伙人退股退得比谁都快。三子刘大缙才二十出头,四子刘大绅更小。流放路上风急雪大,刘鹗拉着女儿的手把那句话嘱咐得字字清楚。
按淮安一带的老规矩,姑家本该是娘家女儿走投无路时的最后退路。出嫁的姑姑跟兄弟一根血脉,论亲也亲过表亲。刘鹗为什么单单把这条路堵死?
刘鹗想得透:到这种节骨眼上,远近亲疏管不了用,利害才管用。"永远监禁"四个字盖下来,谁沾上刘家这门亲,谁就得连夜往火坑里跳。
姑父头上还戴着官帽,姑家头一桩事就是赶紧把自家从这门亲里摘干净。冷血也罢,自保也罢,这本就是清末官场的常识。刘鹗写过《老残游记》,里头专骂"清官"比贪官更可恨。把"清官"改成"清亲戚",意思也通。
那年冬天淮安果然落了大雪。刘鹗这时已经在乌鲁木齐一座庙的戏台底下,靠给当地人看病换饭吃。女儿在淮安撑不住,最后还是去了姑家。门没开。
隔着门板传出来一句话,刘家后人记的版本不一,大意为"你们这个时候上门,是想牵累谁"。"牵累"两个字一出口,亲情这件事的体面就撕了。女儿转身往雪里走,那一刻才听懂父亲。
1909年八月二十三日,刘鹗脑溢血死在迪化,五十二岁。几天之后,同批流放的人拿到了大赦的旨意。同批里还有邓颖超的父亲邓廷忠。
早不死晚不死,偏偏死在赦令到达前几天。1934年刘大缙去找蔡元培申诉冤案,蔡元培答应替刘家向国民政府提。浦口那块地早被商埠占去,政府另划一块给刘家。冤案,到死也没明令昭雪。
那扇没开的门,刘家后人不大提。家里收着的甲骨片散得四处都是。上海博物馆收着两千多片,剩下的零零散散,福开森、罗振玉、叶玉森这些人手里都有。一片一片,跟那年雪夜门里门外的两群人一样。
信源: 中国作家网刊载《刘鹗与"养天下"的太谷学派》 公益时报、上海市慈善基金会《晚清小说家刘鹗:赈灾惠医兴业安民》 中华书局出版《刘鹗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