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工是随着劳作者的生命节律而活态流变。它投入了制造者所有的情感和专注,创造出极致的产品,是制造业前行的精神源泉。
纪录片《舌尖上的中国》有一集讲的是鲁菜和章丘铁锅。片中对章丘铁锅的打造是这样描述的:“三万六千锤,打少了不行啊,你要没这功夫它出不来这样的产品。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它不好看。十二道工序,十八遍火候,大大小小十几种铁锤工具,一千度高温冶炼,三万六千次的锻打,每一次的锻打,都是对铁最有力的历练。注入气力的同时,更赋予铁锅以生命……”
这段旁白非常优美,在工业化时代,我们为何还要赞美这种一锤一锤地“手搓”铁锅?我们身边那些手工技艺为何会逐渐消失?今天它们仍然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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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家里要打一套家具。打造家具在当时是一件大活,远在黑龙江的小伯帮忙运来了木材,父母专门请了一个木匠在家里干活。那时我还是个孩子,也没有什么娱乐项目,于是每天的乐趣就是在家观看这个木匠干活。
木匠有一整套工具,包括锯子、刨子、凿子、锛子、锤子、尺子、墨斗……在我们家干了大约一两个月,他做出了一整套家具,包括五斗橱、衣橱、饭桌、梳妆台等,刨出的刨花堆成了小山。
记得当时家具足端的流行式样有虎爪脚和瓢羹脚,他只用最简单的工具,就能手工做出这些形象生动的家具足端。一堆木头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最终变成了一件件漂亮的家具,在我看来如同变魔术,后来的许多年,我对这些神奇的家具也有了特别的感情。
几年前,我需要购置几件家具,于是在网上下了单。没几天,工人便把这些家具运到家中。看着这些机器生产的漂亮家具,却没有任何情感上的牵连。脑中又想起了小时候见到的那个木匠,恍如隔世。
在那个时候,我们身边有很多手艺人,例如裁缝,他们永远肩上挂着一把皮尺,笑容可掬。他们会耐心询问并记住你的偏好,好的裁缝对顾客的每一个细节都会非常在意。
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还有很多绣娘,她们会编织各种好看的花边(蕾丝)织物,图案有花卉、卷草、风景,有些图案复杂得如同万花筒。凡我们认为贵重的东西,例如收音机、电视机、录音机、沙发靠背,人们都会郑重地盖上这么一块手工编织的花边盖巾。
再早一点,杭州的高门大户会专门请一个绣娘做绣件。高诵芬的回忆录《山居杂忆》中就记载,在她结婚时(上世纪三十年代),“按照当时杭州的风俗习惯,结婚满月后女方要给男方的长辈、平辈亲戚送绣花缎盒。所谓‘绣花缎盒’,就是用一个朱红色的福建漆长盒,内装各种绣花用品,作为礼物送人。徐家也是大家庭,亲戚很多,为了准备足够的绣件,我家特地请了绣花娘子,专门做绣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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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从上世纪八十年代起,我们身边的这些手工艺人便开始悄悄地消失,“手搓”变成一件奢侈的事情。
我们从历史发展的视角看,这是一种必然。
从上世纪八十年代起,中国开始从计划经济时代进入商品经济和市场经济时代,市场和效率成为这个社会发展的引擎。
这点很像18世纪的英国,纺织原来是以家庭为单位的手工业,但到了18世纪,新技术的发明层出不穷。英国人创新热情高涨,印花、漂白、染色等技术不断涌现,净棉机、梳棉机、卷线机、整染机等机械发明比比皆是,科技推动着英国棉纺织效率和质量交替上升。有一点很有趣,革新棉纺工作的珍妮纺纱机、轧棉机、水纺机和走锭纺纱机,全都是工匠靠长期的经验和灵巧的双手发明的。
当中国进入市场经济后,价格信号开始起作用,它确保资源流向短缺之地,企业家不断改进生产流程,并引入自动机器,提高生产效率。一切成为一场竞赛,低效率会被市场淘汰,高效率的产品才会被市场接纳。例如服装生产,工业化流水线的生产成本,只有手工定制的十分之一左右,虽然很多裁缝会失业(一小部分转型为高端定制),但结果是老百姓的服装越来越便宜,式样越来越多样化。
市场的发展最终带来各式各样的创新,也改变了这个世界的面貌。
奥地利著名经济学家约瑟夫·熊彼特说,最能叫商人夜里惊醒的竞争,不是对手降了价,而是创新家淘汰了他的产品,“真正致命的竞争并非来自价格,而是来自新商品、新技术,这种竞争打击的不是企业的利润,而是它们的根基和生命。”
熊彼特为创新带来的社会变革,专门取了一个名词,叫作“创造性破坏”。他认为,有多少创新,就有多少破坏。打个比方,随着数码摄影的发展,就会淘汰胶卷行业,在暗房冲洗胶卷这种技术也逐渐消失。
各行各业开始了工业时代的规模化生产,原先的手工业者失去了原有的工作和市场,这就是“创造性破坏”。这种改变社会面貌的经济创新是长期和痛苦的,它将摧毁旧的产业,也为新的产业腾出崛起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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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们这个时代,“手搓”还有意义吗?
83岁的铁匠王立芳一锤一锤执着地敲打铁锅究竟有什么意义?《舌尖上的中国》这样说道:“有生命的器物创造着有生命的饮食。章丘铁锅三万六千次捶打,获得生命的它成为创造鲁菜传奇与荣耀的舞台……”
手工制造者通过观察和抚摸,才能充分了解每种材料的属性、质地和差异,制造出最符合材料质地的产品,这点机器生产永远做不到。
一个服装设计师,可以观察你的身形、气质,了解你的工作环境,缝制出最适合你的服装。一个陶瓷艺术家烧制一件瓷器,他可以有自己的想象、喜好和探索,尽管有些会失败,但在这些尝试中也诞生了极佳的作品。
手工是随着劳作者的生命节律而活态流变。这种特性是手工生产区别于工业生产最重要的非物质性因素,也是形成人类文化多样性的基础。
手工投入了制造者所有的情感和专注,也创造出极致的产品,这就是我们常说的“工匠精神”,它也是中国制造业前行的精神源泉。
事实上,这种“手搓”的专注,即便在代表工业顶端水平的高端制造业,也是不可或缺的灵魂。
前不久火出圈的张雪,便是一个典型的“手搓”实践者。很多人认为现代机车是精密计算和自动化流水线的产物,但张雪却深知,真正顶尖的产品,其最初的生命力往往诞生于创始人近乎执念的“亲手打磨”。在高端制造业的起步阶段,如果开发者仅仅依赖于现成的自动化平台和标准化的设计框架,虽然能获得极高的效率,却极易陷入“平庸的陷阱”——现成的平台会扼杀那些不符合常规算法的灵光一现。
正如张雪在无数个深夜对着零件进行毫米级的微调,那种对机械质感的直觉感悟,是任何自动化软件都无法模拟的。如果失去了这种从零开始的、带有体温的“手搓”探索,制造业将只剩下机械的重复,而失去了改变世界的颠覆式创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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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一个人工智能无处不在的时代,我们或许要重新定义“手工”这个词语的含义,例如写作可能也是一种手工业。
就算是长篇小说也可能是AI生产的。就在不久前,全球顶级出版商阿歇特图书集团突发声明,宣布取消爆款恐怖小说《害羞的女孩》所有出版计划。原来经AI检测公司检测,发现这本畅销书中的78%居然是AI生成的,人工智能生成的小说开始以假乱真。
我们正处在这样一个时代,诗歌、电影、音乐、绘画都可以AI生成,“手搓”是不是太落伍?
一开始人们很兴奋,认为效率降低了成本,提高了公平。但慢慢地,人们发现,频繁使用AI会出现各种潜在问题。
当老师使用AI教学,提高了授课效率,但老师不再“手搓”教案、批改作业,他们的教学经验下降了;当学生过度依赖AI来完成作业,他们或许能拿到更高的分数,但学习效果反而变差了;当医生不再“手搓”观看诊断报告,而更多依赖AI,医生的判断力下降了;公司员工不再思考问题,他们习惯性地接受AI生成的结果,而不去追问它的逻辑,所有的产品越来越相像。
麻省理工学院的一项研究发现,长期使用ChatGPT进行写作辅助,不仅削弱了用户记录和回忆的能力,还改变了大脑的神经连接方式。使用AI辅助写作后,不同写作者的输出变得越来越相似,个人创造力和表达个性正在被平均化、被抹平。
在AI时代,“手搓”显得更为重要。当我们写下一篇文章,是因为感受到了四季变更,悲欢离合,或者是感到气愤、喜悦、悲伤,它是我们思考和情感的结晶。尽管AI在一秒钟内就会生成一篇看似完美的文章,但它的背后只有冰冷的算法,而非人类真实情感。
“手搓”和效率、科技并不矛盾,“手搓”是人类发展的另一维度,即用最直接的方式去感受万物、生产器物,改造世界,并赋予了一切事物温度、生命和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