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有位退休的老技工,之前在厂里干了一辈子,临老被儿子接去城里享清福。
头一个月,他天天蹲公园看人下棋。棋盘上杀得昏天黑地,他蹲在旁边一声不吭。有人问他走哪步,他摆摆手说看看就行。
其实他手痒得厉害,就是不敢吱声。上海太大了,楼太高了,他觉得自己像根被扔进黄浦江的铁钉,沉底都没人听见响。
第二个月,儿子厂里的设备坏了。进口机床,洋文说明书,三个年轻工程师围着转了两天没搞定。儿子随口提了一句,我爸以前在厂里修这个的。
老技工被请去车间那天,穿的是儿子不要的旧夹克。他蹲在机器前面听了三分钟,伸手摸了摸油管接口,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截铁丝,弯了个钩子。
钩子塞进去,转了一圈,咔嚓。
机器动了。
全场安静了五秒钟,车间主任一把抓住他胳膊,说老师傅你明天就过来上班行不行?月薪八千。
八千块,比他退休金还多两千。
老板后来私底下跟人说,那台机器请原厂工程师来修,起步价两万,还得等半个月。老师傅一根铁丝就撬开了,这八千块花得太值了。
你知道现在的制造业有多缺这种老手艺人吗?
长三角一带的民营厂里,能看懂老式机械图纸的师傅平均年龄58岁。年轻人都去送外卖了,没人愿意碰一手机油。可偏偏那些进口设备的故障,大部分都出在最基础的机械传动上。
一个老师傅蹲下去听三分钟,就能说出是第几号轴承磨损了。现在的本科生捧着检测仪测三个小时,数据出了一堆,结论是重启试试。
老技工现在每天七点准时出门。到了车间先烧一壶水,把徒弟们泡茶的杯子挨个满上。然后戴上老花镜,拿着扳手在机器中间转悠,时不时拿粉笔在地上画个圈。
中午食堂吃饭,小伙子们刷手机,他坐在角落里掏出饭盒。里头是儿媳妇头天晚上给他装的菜,一块红烧肉分四块,怕他吃多了血脂高。
上海人社局去年公布过一组数据,制造业高级技工的缺口高达三十万人。可很多老师傅退休后就在家坐着,看四年电视,人看傻了,身体也看垮了。
人被需要的时候,才是活着的。
老技工现在每个周末还去公园看下棋。不过这回他坐的是自带的小马扎,旁边搁一杯保温茶。有人要让他来一把,他摇摇头说不了,手指头得留着明天拧螺丝呢。
他儿子后来跟我们说,最开心的不是那八千块钱,是他爸回家终于开始嫌菜咸了。以前在老家电话里总说都好,来了上海头一个月也是啥都不挑。现在会叨叨了,会嫌弃了,会跟儿媳妇说今天的汤淡了。
会挑刺了,说明他把这儿当家了。
你说人这一辈子最怕什么?不是穷,是不再被需要。
我就把话放这儿了,不服来辩:
让退休老人闲下来坐吃等死,就是最大的不孝。他缺的不是广场舞和电视连续剧,缺的是被人喊一声“师傅”、是手指头还能创造价值。别用“享福”这俩字绑架他们,你不让他干活,他反而老得更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