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恨了他十六年，他偷偷看了我五年



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人是在老家的路边找到的，天气太冷，穿的太少，身子已经凉透了。他冻得发紫的手里，死死攥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袋子里装满了我爱吃的零食，有几包已经冻得硬梆梆的。




袋底还有一张纸条，是他的字迹，歪歪扭扭地写着："记得买饼干，女儿爱吃。"




那天我蹲在路边，把他攥着塑料袋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边上的人劝我节哀，我一句话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反复回闪的，全是十六岁那年对他说过的话：“都是因为你，我们家才变成这样。”




我和父亲之间，隔了整整十六年的恨。




从我记事起，我就不太喜欢父亲。年轻时，他眼高手低，没干过什么正事，家里都是母亲在兜底。母亲生怕他在外面惹事，便时时盯着他。我出生以后，他才收敛很多。




我十六岁那年，母亲得了重病，父亲去求医的路上，与人发生争执，双方起了冲突，那人进了医院，他自己也被抓进去了。




母亲得知消息后，病情恶化走了。我只得寄住在亲戚家，开始了寄人篱下，看人脸色的生活。在学校里，同学知道我家的情况，也不喜欢我。




幸好有班主任护着，不然我都不知道能不能读完高中。那时候，我心底里非常怨恨他，觉得是他才让我成为没有依靠的孩子。




我上大学后，他出来了。他在亲戚口中打听到我的学校，并来到学校看我，买了我爱吃的零食。




我没接，反而恶狠狠地冲他吼：“都是因为你，我们家才变成这样。”他无措地站在那里，洗得发毛的旧外套也蹭上了墙角的白灰，像闯了祸的孩子，低着头，颤着声音跟我道歉，眼睛里也噙满泪水。




在那之后，他辗转多地务工，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每逢假期我都要打工挣钱，父女二人从未一起度过一个节日，但我总会定期收到他托亲戚辗转转给我的生活费。




我参加工作那年，他车祸，伤了头，记忆力受损，忘记了一些人和事，也包括我。作为女儿，即使心里怨恨他，到底也看不得他受罪。




我把他接到城里，给他租了带阳台的房子，请了保姆照顾，但我很少去看他。




一来是为了多挣钱，他的医药费，房租，保姆费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是很大的压力，二是每次面对他陌生又无措的眼神，我都觉得喉咙发紧，心绪难平。




后来，我突然接到保姆的电话，说他出门后走失了。




我立刻发动身边的朋友四处寻找，调取了沿途监控录像，最终在几十公里外的老家路边找到了他。然后就是开头那一幕。




邻居说，那天有人看见他沿着公路走，一边走一边念叨，女儿爱吃零食。走累了就在路边坐着歇一会，但手里一直提着装零食的塑料袋。




整理父亲遗物时，我在他床底的木箱子里，找到了一沓皱皱巴巴的车票。车票的路线，都是他务工的城市到我求学和工作的城市，日期横跨整整五年。




原来在我拒绝与他相见的那些年里，他曾无数次悄悄来看过我，只是从来不敢走到我面前。




办完他的后事，我觉得我的心气好像也被他带走了一部分。从前我一直觉得，怨恨他是理所当然的。




可了解到他后来的种种经历，我在想，曾经的我，对他的恨意是否太重了。




的确是他年少犯错，让原本完整的家庭支离破碎，让我颠沛流离长大。可我攥着他的过错执念了十几年，困住了自己，也折磨了满心愧疚的他。




这是他离开后，我无数个深夜反复思索的问题。我常常反问自己，是不是我也错了？




如今我每次回到老宅，清风穿堂而过，老屋空空荡荡。我从他身上带走的最后一样东西，就是这张纸条。




如今上面的字迹又淡了几分，或许终有一天会变成一张干净的白纸。可那句话，我会永远记得。




他再也不会像个闯了祸的孩子，局促不安地站在我面前道歉，再也不会在电话那头，小心翼翼地询问我的近况。











那张纸条我夹在书里，不常翻，但还能看见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