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雍正瞧见朱轼正严厉地批评弘历,心里有些不忍,便私下对朱轼说:"朱师傅啊,不管教不教弘历,他日后都会成为皇帝。"没想到朱轼的回应,让雍正一时语塞。
雍正八年深秋,紫禁城懋勤殿里墨香淡淡,朱轼的戒尺第三次敲在案上,弘历额角冒汗,背到《孟子》第七句又卡住了,皇帝在窗外站了半炷香工夫,看着那孩子被罚重背三遍,青衫下摆全湿了。
总归要当皇帝的,雍正叫来朱轼,老臣正拿粗布擦戒尺上的铜边,这话在懋勤殿外廊里飘着,飘了好一阵,朱轼才轻声说:教得好就是天地间的正君,教不好就是万民的祸,皇帝转过身,手攥着袖子里的奏折,指节发白。
朱轼是谁?
江西高安农家子弟,父母都是普通百姓,从小苦读寒窗,康熙三十三年考中进士,从一个七品知县一路干上来,做过浙江巡抚,主持修筑海塘,治理过水患,干的都是实事。
到雍正朝,他已是文华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官至一品,雍正亲口称他"朝堂良佐"。
这样一个从泥土里爬出来的老臣,见过太多事,也读透了太多史书。
他知道什么是尧,什么是纣。
弘历入学那年,雍正点名让朱轼做师傅,在懋勤殿设讲坛,行了正式拜师礼。朱轼当这件事是真正的差事在办,不是走过场——书法要临名家,每天天蒙蒙亮就得起来做功课,哪句背错了,哪个字写歪了,戒尺必到。
旁人看着觉得他太较真,皇子嘛,以后坐天下的人,用得着这么磋磨?
但朱轼自己从没觉得较真。
他教的不是字、不是书,他教的是一个将来掌着几亿人生死的人,怎么做人,怎么拿捏轻重,怎么在权力最大的位置上还能保持头脑清醒。
这种东西,教不好,比不教还糟。
雍正不是昏君,他心里明白朱轼这么教是好的。
但他疼弘历。
史书上记载,雍正诸子中,他最中意的就是弘历,从小带在身边,打小就安排最好的师傅轮番教。弘历自己后来说过,"于轼得学之体"——跟朱轼学的是做学问、做人的根本架子,这话说得很重,比夸人书读得好含金量高多了。
所以那天在廊外,雍正对朱轼说"教也为王,不教也为王",与其说是在质疑朱轼的教法,不如说是一个父亲在心疼儿子,顺口说出来的一句话。
意思是:先生,你不必这么苦他,他将来的位置是定了的。
没想到朱轼接过话,没有顺着台阶下,只是平静地回了一句:
"教则为尧舜,不教则为桀纣。"
十个字,落地有声。
尧和舜,中国人说了几千年的圣君;桀和纣,说了几千年的亡国暴君。都是王,但一个被后人年年祭拜,一个被后人年年骂。
雍正没再说话。
他手里攥着奏折,指节发白,站了好一阵,才转身离开。
这才是最关键的细节。
一个皇帝,听了臣子顶回来的话,没有发怒,没有命令,没有让对方退一步——他认了。
雍正这个人,出了名的强势,批奏折动辄写几百字评语,说话从不绕弯子。但这一次,他就这么认了,然后走了,让朱轼继续按自己的方式教下去。
他知道朱轼说的是对的。
一个皇帝,能在这种时候把私心搁下,认可一个老臣的话,其实并不容易。
朱轼后来又教了几年,直到弘历成年,文韬武略逐渐成形。雍正十三年,雍正驾崩,弘历登基,就是乾隆皇帝,在位六十年,缔造了"乾隆盛世"。
乾隆元年,朱轼病逝,年七十二岁。乾隆痛悼,亲赐谥号"文端",御赐"帝师元老"四字,追赠太傅。
中国历史上,帝王师的故事从来不少。
但多数故事的走向是这样的:皇帝年幼时师傅说话算数,皇帝亲政后师傅就成了摆设,再过几年,要么被恩养荣退,要么找个由头发配出去。
朱轼不是这个走法。
他敢在廊外顶雍正的话,靠的不是恃宠,靠的是那十个字后面压着的东西——他真的相信,一个人生在什么位置不重要,在那个位置上怎么做才重要。王可以是天下之福,也可以是天下之祸,就看他学没学好。
这个道理,雍正明白,所以才没有出声。
乾隆后来当皇帝,治学严谨,处事有节,御赐老师"帝师元老"四字,说"于轼得学之体"——这是一个皇帝对教育者最高级的肯定,承认了当年那把戒尺落下去,是值得的。
一个真正的老师,最难得的不是让学生成功,而是让学生知道,成功了还要怎么做人。
朱轼做到了。
"教则为尧舜,不教则为桀纣。"
朱轼说完这句话,就回去继续拿着戒尺上课了。他不在乎雍正是否当场赞他,也不需要弘历立刻领情。
他只是做好了自己该做的事。
一千年以后,历史会记住那个把弟子教成正君的人,还是那个把自己教成名师的人?朱轼大概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只是知道:那把戒尺,得落下去。
【主要信源】
《清史稿·列传七十六·朱轼传》,赵尔巽等撰,中华书局点校本,1977年
《清实录·雍正朝实录》,中华书局影印本
《帝师元老朱轼及其茔地考略》,敦煌研究院历史文献资料库收录
《朱氏宗谱》及高安地方志相关记载,江西高安市地方志办公室整理
乾隆帝《御制诗文集》中关于朱轼的追述与评价,故宫博物院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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