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上午转发了一篇文章,谈的是美国tiktok上流传的那段纽约中央公园里拍下的接吻视频的事。在那文章里我第一次读到一个词,叫Panopticon,文中的注释是“全景监狱”。好奇,找AI打听了一下,结果顺藤摸瓜,学了好几个新词,很有意思。几个新词都和“看见”有关,或者说,它们说的其实都是同一件事:谁在看谁,以及这种“被看见”的感觉,会怎样改变一个人。
首先是刚才这个Panopticon,通常译作“全景敞视监狱”“全景监狱”或“圆形监狱”。这词儿最早真的指一座监狱,而且背后还有个小故事。18世纪80年代,英国人塞缪尔·边沁在俄国工作。当时,他要管理和训练一大批工人,便想出一种“中央监察”的办法:让少数管理者站在中央,就能看见周围许多人。他的哥哥、哲学家杰里米·边沁觉得这个点子不错,便把它改造成了一套监狱方案。这座监狱是圆形的,囚室排在四周,中间是一座监视塔。看守能看见囚犯,囚犯却看不清塔里到底有没有人。Panopticon这个词本身,大致就是“全部看见”的意思。1791年,边沁出版了《全景敞视监狱,或检视之屋》,还设想把这套办法用到学校、工厂、医院和收容所里。它最厉害的地方,不是看守真的一天到晚盯着所有人——那根本做不到——而是囚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看。于是,他只能假定自己一直在被看。于是,哪怕塔里根本没人,他也会管住自己。到了1975年,法国思想家福柯在《规训与惩罚》中重新讲起这座监狱。他关心的已经不只是一栋建筑,而是现代社会的一种管理办法。学校的考勤、工厂的监工、医院的病历、军队的操练、公司的考核,都在不停地观察、记录、比较和纠正人。久而久之,外面的看守住进了我们的心里。所以,Panopticon的意义,说白了就是:少数人看多数人;多数人看不到监视者,却知道自己随时可能被看。这个感觉你可能并不陌生。办公室摄像头、电脑监控、门禁记录、街头探头,当然算。手机和平台更像:它们知道我们搜过什么、去过哪里、在哪个视频前多停了几秒。它们未必此刻正在认真研究“我”,但只要我知道一切可能留下记录,行为就已经变了。然后是另一个词:Synopticon。它没有完全统一的中文译名,常被译作“共景监狱”,也可以通俗地理解成“大家一起盯着少数人看”。这个词是挪威社会学家托马斯·马蒂森在1997年提出的。他觉得,福柯只讲了“少数人看多数人”,却没有充分谈到电视时代的另一面:多数人也在一起看少数人。几亿人看世界杯,几千万人追一个明星,所有人盯着几个主播、政客和热搜人物——这就是Synopticon。看起来,普通人终于也成了观看者,掌握了“看”的权力。但问题是,我们虽然都在看,却未必能决定看什么。谁突然上热搜,哪段视频被反复推送,哪种愤怒被不断放大,背后常常还有媒体、平台和算法。我们以为自己在自由围观,有时其实只是被赶到了同一扇窗前。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词,叫 Sousveillance,常译作“反监视”“逆向监视”,或者更直白地说,自下而上的观看。这个词由加拿大研究者史蒂夫·曼提出。Surveillance里的sur有“在上方”的意思,sous则是“在下方”:原来是楼顶摄像头、机构和管理者看普通人,现在普通人也拿起手机,反过来记录权力。路人拍下执法过程,员工保存公司违规的证据,外卖员记录平台怎样派单,都属于这种“从下面往上看”。它很重要,因为许多事情如果没人拍下来,可能就悄无声息地过去了。可是,手机普及以后,事情又往前走了一步:我们不只看权力,也开始互相看。研究者把这种现象叫 Lateral surveillance,中文可以说“横向监视”或“同伴监视”:同事盯同事,邻居拍邻居,顾客拍服务员,网友搜索陌生人的单位、住址和家属。这可能才是最符合当今现实的画面,而且,不只是哪个国家的事。平台从上面看着所有人;所有人围观少数名人;普通人又拿起手机看权力,也看彼此;而平台还在更高处,记录我们看了谁、骂了谁、转发了什么。于是,每个人既是观众,也是演员;既怕被看见,又忍不住去看别人。
我问,这事有什么好处,有什么坏处呢?AI说——这些观看当然不全是坏事。监督能揭露问题,影像能留下证据,公众的目光也能让权力有所顾忌。真正危险的是,观看开始没有边界。公司说为了效率,便想知道员工每一分钟在做什么;平台说为了推荐,便尽量了解一个人的欲望、脆弱和习惯;网友说为了正义,便根据十几秒的视频给陌生人定罪。会有什么后果呢?最先出现的后果,是人越来越不敢自然地活着。知道聊天可能被检查,就少说真话;知道任何失态都可能被拍,就时时想着镜头;知道一句旧话可能十年后被翻出来,就只说最安全、最正确、最不容易惹麻烦的话。这未必会让人更善良,倒可能让人更沉默、更会表演。第二个后果,是围观很容易变成围猎。一张截图、一段剪过的视频、一方的说法,足以让一个普通人一夜之间被几百万人审判。最初的指控传得飞快,后来的澄清却没人关心。一个人或许真的做错了,但惩罚可能远远超过错误;也可能根本认错了人,工作、家庭和生活却已经被毁掉。第三个后果,是人不再被允许遗忘和改变。过去说错一句话,可能过几天就过去了。现在,一切都能截图、搜索、复制。一个人十年前最糟糕的几分钟,可能永远跟着他。可人不该永远等于自己最坏的那一分钟。
该怎么办?我没主意,AI给了一些——「我们真正需要的,不是“所有人都完全透明”,而是更公平的透明。很多人都认同一个简单的原则:权力越大,越应该接受监督;普通人权力越小,越应该得到隐私保护。官员、机构、企业、平台怎样使用手里的权力,涉及公共利益,应该被看见。一个普通人的恋爱、疾病、争吵、尴尬,多数时候只是满足公众好奇。大家想看,不等于大家有权看。我们也要分清“记录”和“公开”。为了保护自己而保存一段视频,和把无关路人的脸、姓名、车牌一起发给全世界,不是一回事。有视频,也不等于已经有了全部真相:镜头开始前发生了什么?画面外还有什么?为什么只发这一段?在这个人人都能拍、都能发、都能围观的时代,也许每次转发之前,都可以多问一句:我看到的是全部吗?我为什么非要让更多人看见?这会给当事人带来什么?又是谁在利用我的观看获利?一个好的社会当然需要监督,但不该变成所有人对所有人的无限监视。有权力的人应该被看见,普通人不该轻易被围猎;做错事的人要承担责任,也应该有解释、改正和重新开始的机会。有时候,留下一点不被观看的地方,才是对一个人最基本的尊重。毕竟,我们需要的,可能不是一个每个角落都被照得雪亮的世界。」
最后,想起两件事,一件是十多年前,我在国外丢过一回东西,还惊动了当地媒体来采访,当地记者先是问我作为游客丢了东西感受如何,后来就又提到,“在你们中国是不是不会发生这种事?因为听说你们那边到处都是摄像头……”第二件是前几个星期,一个平时住北美的朋友在北京和我喝咖啡,感叹国内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说“真希望那边也能有这么多监控”……我想,我们的感受一定会决定我们的认知,而我们的认知,一定将影响这个世界未来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