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年穿校服的时候,发到手里没多久,就断定我们穿的那种校服,其设计,主要目的就是为了方便偷东西。款式一致,不显眼。宽大。口袋深。连纸盒装都能塞进去。
外国的校服那肯定不一样,巴黎人的审美,小孩儿身上估计连袋鼠袋都没有,买不起面包,也得显得不是偷面包的。
我们这儿一开始就给你三个超大口袋。左右各一个。拉开拉链,揣怀里,相当于胸前还有一个隐藏的。你说这设计意图是什么?设计本身就在邀请你。你做某个动作,衣服就帮你完成它。你不做,衣服还嫌你磨叽。
当年我刚转学的时候,我妈基本就是给我十五块零花钱,按购买力换算.....算了,没法换算。后来干脆自己动手了。
第一次偷了 26 袋辣条,麻辣王子还是什么,记不清了。
第一次得手我就发现,26 袋不是我的极限。主要是校服限制了我的发挥。
当然我心眼应该是不坏的,就是有点儿膨胀,觉得自己看穿生活了。每天放学路过小卖部,进去转一圈儿,出来口袋是鼓的。这就是设计的力量。
后来毕业了,我看现在的小孩倒是不用偷零食了,校服主要就用来藏手机。这个某种程度上是文明的倒退。
文明的构建性过程总是伴随着极限运动。极限是有次下午第三节,体育课。我跟班里另一个同学,姓刘,化名,我俩商量好,趁体育老师不注意,从围墙缺口翻出去,奔东南方向八百米,我们打算偷的是火腿肠。整箱整箱垛在那儿,玉米肠,王中王,泡椒味,撕开就能吃。
“你算一下,咱俩两个兜儿,理论上能装多少根?”
“80根吧?” 我随口说了一个数。估算。
小刘倒是冷静派。人很踏实。我们最终装了52根。80根装不下,校服再宽大也是布做的,不是哆啦A梦口袋。我后来想,每一个组合里都得有一个冷静派,不然团队没法走远。
后来回程过围墙缺口的时候,翻到一半,校服钩在铁丝上了,撕开一条口子,火腿肠从下摆漏出来,一根一根,啪啪掉在水泥地上。也没顾得上损失,回去一翻兜,还剩好几根。
当时我就领悟了,校服的设计意图是为了藏很多东西。
手机就一个,平的,这东西还越做越薄,藏在哪儿其实都行。老师抓到,没收。第二天家长来领。整件事情有头有尾的。
偷盗它至少得有结构。你得知道这箱子归谁管,谁今天不在店里,谁站在门口看反光镜,谁路过这条街,几点几分送货车走,几点几分老板娘去后院喂鸡。这是一个体系。你得带着它生活。
后来路过中学门口,赶上下午放学,看那些小孩从校门口涌出来,背着十斤的书包,肩膀都耷拉下来。手机举在脸前。校服紧绷在身上像一种官方的耻辱。不禁叹息。
它本来可以承载一种使命感。
后来我还想过为什么大学生不穿校服。最初给出的答案是大学生有人格了。但人格这个词太轻。
准确地说,大学生的东西,其实都是被记录到别的地方的,都是一些身份的碎片,和玉米肠还是不大一样。手机、钱包、钥匙、学生证。一物一名,一名一位。掉一样立刻知道掉了什么。
等再过几年,连口袋本身都要被取消的。你看现在的西装裤,前袋越做越浅,塞两张纸巾都嫌鼓。修身。线条。
你长大了,就不该再有任何不可见的东西。
比如女装一开始就没有口袋。这件事女的都知道,男的没几个琢磨过。
她们比男的提前几十年被告知:你不应该有可以独自装东西的地方。你应该拎一个包。
后来包也快没了。 我妈出门都不带零钱包了。都手机。你藏来藏去,也就是那么一个手机。
可能你成人的过程,也就是这么一档子事情。物质层面藏不住了,就藏到心理层面。心理层面被社交媒体扫干净了,就藏到语言层面。你脑子里转一个念头,没说出来,没搜出来,没打出来,就还算你的。
算你的没什么用。一种麻辣王子,可能还没那么好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