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每天去沱沱河边钓鱼。夕阳在杨树叶子上颤抖,像一封迟到了一生的情书。老陈握着鱼竿,就像握住了整个时代的孤独。
沱沱河边有一棵杨树叫歪歪。那棵杨树长得不直,往河面倾斜大概十五度。
河里有四到五条野生鲤鱼。
最大的一条叫老二,三斤多,背鳍上有一道旧伤,估计是早年间被人钩过一次跑掉了。老二性格沉稳,绝大多数时间贴着河底,偶尔上浮一下吐个泡。
第二条叫小花,鳞色偏淡,身段比老二细,性格活泼,喜欢在桥墩附近转悠。
第三条没名字。老陈本来想叫它老三,但是老三给人感觉不太对,就一直没起名。
第四条叫秃子,因为它头顶有一小块没鳞。
第五条存在但只见过两次,是不是同一条都不确定,老陈管它叫"幽灵"。
老陈每天来,给它们撒一把蚯蚓,把鱼钩甩进水里,然后就那么坐着。蚯蚓沉下去。鱼钩浮在水面上。
老二、小花、没名字的那条、秃子,它们会过来,把蚯蚓一条一条吃干净,绝对不碰鱼钩上挂着的那条。
刚开始不是这样的。刚开始老陈是认真要钓鱼的。他研究过钓法、饵料、水温、季节、月相、气压,甚至订过两年《钓鱼》杂志。但是他钓不上来。
老陈反思过自己:是不是钩太大?换小钩。是不是饵料不对?换玉米。是不是季节不对?等到秋天。是不是位置不对?换到桥的另一边。
都换过。都不行。
第三年的时候,老陈在歪歪底下蹲了整整一天,从早上六点到晚上九点,没起身,没吃饭,就是想钓一条上来。
中间老二曾经离他的鱼钩只有不到二十厘米,停了大概十五秒。
老陈屏住呼吸。
老二看了一眼鱼钩,转身游走了。
那天回家路上,老陈在桥上站了二十分钟。太阳已经落了,河面上一片暗红,杨树叶子在风里晃。
老陈想:行。我知道了。
从那以后,老陈就不再认真钓了。他还是每天去,他还是甩钩,他还是撒蚯蚓。
蚯蚓还是三块五一袋,去年涨过一次到四块,又跌回来了,原因较为混沌,不易被人类的神经网络处理。但是他不再期待鱼上钩。
老陈57岁。住开发区某老旧家属院六楼,没电梯。老婆姓孙,56岁,比他矮一头,性格刚强,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到河边小广场练剑。退休干部那种铝合金健身剑,挂红绸子,套路是活动中心编的,名字叫《大风起兮》。
孙阿姨练得认真,剑法虎虎生风。老陈每次远远看见都绕道走。
老陈和孙阿姨结婚31年。前20年是好的。从21年开始有点不好。从25年开始非常不好。从28年开始不再吵架,原因不是和解,是老陈彻底放弃了反驳。
孙阿姨退休前在开发区供电局做调度,习惯发号施令。退休以后没人可调度,就调度老陈。
老陈每天的指标有:
早起买早餐:油条两根豆浆一杯,多一根油条不行;
上午擦地:厨房客厅卧室阳台四块,顺序不能错;
中午做饭:菜不能太油,肉不能太柴,米饭不能太硬;
下午,下午孙阿姨不管老陈。孙阿姨午睡。
老陈就是这个时间下楼,过马路,沿河走二十三分钟,到沱沱河边歪歪底下,坐下来,跟老二、小花、没名字的那条、秃子,相处一下午。
钓鱼这件事,从形式上看是钓鱼。从功能上看是不在家。从精神上看是一种社交。只不过老陈的社交对象是四条鱼和一棵歪杨树。
老陈不和老二说话。
老陈也不和小花说话。
老陈和它们之间是一种默契。这种默契比老陈和孙阿姨之间的默契高级很多。
后者的默契是建立在威慑之上的。前者的默契是建立在"我们大家都知道这事儿没法办,但是我们都来了"之上的。
去年春天,沱沱河边出了一件事。
一个穿冲锋衣的年轻人,背一个大包,扛一个三脚架,从桥的那一头慢慢走过来。这个年轻人姓周,34岁,前 BAT 中层,去年裸辞,现在做一个视频号叫"老周走中馃",专门拍"被时代遗忘的角落",五十六万粉丝。
主要变现方式是广告和卖一个叫"远方计划"的旅行社群,699 一年。
老周看见老陈坐在歪歪底下,眼睛一亮。
老周走过来,蹲下,开机,先拍一个空镜:杨树叶子,夕阳,河面。然后转过来对着老陈。
"叔,您每天都来这儿啊?"
老陈:"嗯。"
"钓了多少年了?"
老陈:"十二年。"
"钓上来过吗?"
老陈:"没有。"
老周的眼睛更亮了。老周心里"嘭"地响了一下。他知道他踩到金矿了。
"那您为什么还来?"
老陈想了想,说:"习惯了。"
老周不满意。"习惯了"这个答案在不会爆。需要更高的东西。老周引导:
"是不是因为,钓鱼这件事本身,比鱼更重要?"
老陈:"不是。"
老周:"那是不是因为,您在等一种您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老陈:"不是。"
老周:"那是不是因为,这条河,承载了您一辈子的回忆?"
老陈:"不是。我老家黑龙江。这河是苏北的。"
老周愣了两秒。然后老周决定挽救这条素材,自己上:
"叔,那您能不能配合我说一句,'我钓的不是鱼,是时间'?就这一句,您说一遍,我们这条就成了。"
老陈看了老周一眼,看了很久。
然后老陈说:"不行。"
老周:"为什么?"
老陈:"因为那不是真的。"
老周那天回家剪了三个小时,最后还是把素材发了。
文案写:"一位老人,在沱沱河边钓鱼十二年没有钓上过一条。他说:'我钓的不是鱼,是时间。'"
视频小爆。一夜涨粉2万。
评论区第一条:"看哭了,这就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孤独。"
第二条:"请问这是哪里?想去打卡。"
第三条:"老周加油,多发现这种被时代遗忘的灵魂。"
第三天,沱沱河边开始有人来打卡。
一开始是几个,后来一群。穿户外的,举手机的,开抖音直播的,要求和老陈合影的,往河里扔硬币许愿的,给老陈塞红包的(老陈没收),给老二、小花、秃子拍照的,秃子受到惊吓躲到桥墩底下三天没出来。
老陈第四天就不去了。
老陈在家陪孙阿姨看了一礼拜的《今日说法》。
孙阿姨第一天很高兴,第二天有点烦,第三天非常烦,第四天对老陈说:
"你在家里待着我看着烦你出去钓鱼吧。"
老陈"哦"了一声。
第五天老陈下楼,没去沱沱河,往反方向走,走了一个小时四十分钟,到了开发区最北边一条没人知道的小水沟。
沟里没有鱼。沟边也没有杨树。也没有歪歪。也没有老二。也没有小花。也没有秃子。也没有幽灵。
老陈在沟边坐下,把鱼钩甩进水里。
蚯蚓沉下去。
鱼钩浮在水面上。
什么都没有。
老陈坐了一下午,回家了。
第二天老陈又去那条没人知道的小水沟。第三天还去。第四天还去。
去到第二个礼拜的时候,水沟里慢慢游过来一条小鲫鱼,灰扑扑的,二两左右。它看了一眼鱼钩,看了一眼老陈,没碰鱼钩,绕过去了。
老陈"哦"了一声。但心里有点惊动。
第三个礼拜的时候,又来了一条。
第四个礼拜的时候,三条。
老陈没给它们起名。老陈已经57了,他知道起名这种事,是要消耗精神成本的,第二轮没必要再来一次。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它们游。看着它们吃蚯蚓。看着它们绕过鱼钩。
它们也看着他。
热度过了一个月就散了。老周又去拍了别的地方,"被时代遗忘的角落"系列拍到第十八期开始数据下滑,老周改做"小县城日料探店"系列,粉丝又涨回来一些。
沱沱河边那块"最孤独的钓鱼老人取景地"的木牌子,刮断之后也没人来修缮。
老陈直到现在没有回沱沱河。
老二、小花、没名字的那条、秃子,应该还在。也可能不在了。老陈不去看,所以不知道。
歪歪那棵杨树,去年开发区园林局来量过一下,做了一个标记,说今年要砍。最后砍没砍,老陈也不知道。
老陈现在每天去那条没人知道的小水沟。
孙阿姨知道他换地方了,但不问。
上礼拜三下午,老陈在小水沟边坐着,那条最早出现的灰鲫鱼游过来,停在离鱼钩二十厘米的地方,停了大概十五秒。
老陈这次没有屏住呼吸,一个哆嗦....
灰鲫鱼看了一眼鱼钩,转身游走了。
夕阳没在杨树叶子上颤抖。沟边没有杨树。
老陈这次也没能握住时代的孤独,孤独掉进了水沟里,上下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