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思在《资本论》里做出过一个很重要的区分，翻译成外语时常常糊掉但非常关键。劳动力（Arbeitskraft）和劳动（Arbeit）是两回事。资本买的是劳动力，也就是"工作的能力"，而它真正想榨取的是劳动，也就是"实际产出的工作"。这中间的差额就是剩余价值。

听上去有点复杂，但其实不难的。想象你是一家公司的老板，你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你需要员工帮你干活。比如你需要一个大学生，帮助你分析目前的市场行情。

这个大学生，入职之后，他每天来 8 小时。但里面真正在"产生分析"的时间，可能只有 3 小时。剩下时间他都是在混日子的。有的比较笨的，还以为老板不清楚这个情况。

但无论如何，在发达资本主义的语境下，你只能为这 8 小时全部付钱。但你真正想要的那有生产的3小时，是混在这 8 小时里面，无法单独定价的。

要考虑这个人还是有情绪的。他昨晚和老婆吵架，今天产出质量，可能就会下降 40%，这你也没办法太苛责他。

现实世界里的正经公司，你是不能过度压榨他的。一次两次可以，他要不舒服，那你长时间那么干，你公司撑不了俩月就完蛋了。

从工人立场上讲剩余价值，是资本家无偿占有的工人贡献，从资本立场上，反过来看是另一个故事。

我为了拿到一份市场的分析报告。资本被迫养着一整个人类的所有生理、心理、社会、法律需求。

凭什么？

这口气，憋了200年哈。

资本为了跳过 Arbeitskraft这一步，直接购买Arbeit，以提高效率。历史上出现过很多次尝试。

比如资本家发明了“工资”这种概念。泰勒制，产业流水线，这东西诞生的时候，最初他们是用秒表测每个工人的每个动作的。

为什么？只想给你实际干活的劳动付钱呗。

它弄一堆监工盯着你的每一个行为，上厕所也要卡时间，就是试图把"具体劳动"从"具体的人"里分离出来，尽可能科学管理生产者的每一个行为。

这个就是工业资本主义的极限形态。行不通。

之后是新自由主义全球化。资本的思路，是我们本地人不乐意干这些事，那就分摊给第三世界的低价劳动力。

他们自己就乐意这么干，他们把现代化视作是一种伟大的成就。

这个也有一些局限性，比如你过不了两代人，人家也不爱干了。

这个过程你要拉出看，技术发展随着现代性的演进，或者技术资本在自我扩张的进程里。它前面已经把肌肉力（蒸汽机）、感官（传感器）、重复动作（机器人学）、低端服务（自动化/外包）一个一个从人类要素里拆出来了。

现在是冲刺阶段。劳动力中最贵，或者说，劳动力中最有议价权的那一块，“认知劳动”本身。也要变成standalone commodity。

这个影响比 Uber 干掉出租车公司要深远得多。资本的敌人，或者是正在溶解的边界，是作为经济学基本范畴的“雇佣关系”本身。

上世纪就有人写过一篇论文，很精彩， "The Nature of the Firm" 。尝试解释为什么“公司”这种组织形式会存在。

存在一种生意，意味着你在参与某种经济活动。你围绕这个目的，把一些人组织起来，服务于这个目的。

你之后构建起一个内部的等级制组织，将其命名为“公司”。这样你协调这些人的成本，会远低于你的市场交易成本。说白了就是只要你有正经的商业模式，那么你签合同雇人，比你每次来活了再去找临时工要划算。

之后“公司”这种组织形式也会被溶解掉。

这就是 commensurability（可通约性）的相变。马克思一辈子讲的"抽象劳动"，所有具体劳动通过市场交换被还原成同质可比的"一般劳动"，以前一直是个理论建构，纯幻想。市场只能事后近似地做这件事。

现在到了commensurability 变成技术现实了。每个 token 都是同质的、可加总的、可比较的认知单位。把它叫“词元”，不准确的，或者有些过于准确了。

这个计价方式，就是下一阶段金融基础设施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