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振江,1964年5月生于云南红河州河口县,军人世家,1982年入伍,原昆明军区11军31师93团2营机枪连,重机枪手、班长,1984年2月,他被选为连队卫生员,通过四天短暂的强化战场自救互救培训后,挎着药箱上了战场。部队于1984年2月10日开赴者阴山前线,1984年4月30日者阴山拔点作战打响,以“只要我不死就把你背回来”承诺。
激战前夜,战友凑到他跟前,问了一句:安振江,我要是受了伤,你一定要救我。他想都没想就回了那句:“没问题,只要我不死,我一定把你背回来!”
那一夜,大山深处伸手不见五指,雨从天上往下倒,冷得骨头缝里都打哆嗦。安振江靠在掩体旁边,怀里揣着怀表,听着雨声等天亮。六点四十分,三发信号弹带着红色的火光撕裂雨幕,炮声跟着就砸下来了。他背起药箱就冲了出去。
阵地上,子弹从头顶、耳边嗖嗖地飞过去,炮弹在不远处炸得石头崩上了天。安振江顾不上那些,眼睛只盯着地上有没有倒下的战友。发现一个,扑上去就止血、缝合、包扎——没有实战的抢救经验,四天培训对技能还缺信心,但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低姿匍匐,在泥里爬,滚到弹坑边,一个伤员一个伤员往肩上一扛就走。有战友在他怀里咽了气,他抹一把眼泪,站起来又钻进雨雾里继续搜。
那一天,安振江和救护所的战友们从炮火里抢出了二十三名伤员,抬回了九具烈士遗体。
仗打到天黑还没停下雨,遗体来不及转运。安振江主动要求留下来看守——因为第二天天晴后将有大批后续部队和支前民兵从阵地路过,让战友看到大量烈士遗体,会影响军心。他找来两根棍子撑起雨衣,给九位牺牲的战友遮挡雨水,自己浑身上下湿透了,冷得直哆嗦。荒山野岭,四周全是黑暗,他给自己壮胆,一边发抖一边跟躺着的战友们“说话”——说的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还掏出一包烟,给每一位烈士点上一支放在嘴里,陪着他们到天亮。
那天,是安振江十八岁的生日。
一九八五年十月,安振江退伍了,被安排到开远铁路分局水电段,后来调到昆明水电段,爬电线杆、修高压线路,负责火车沿途站点和铁路线的用电保障,一干就是三十四年,直到二〇一九年退休。工作换了,日子安稳了,但当年的炮火声和战友牺牲的画面,反复出现在他的梦里。
他最放不下的是一个叫孙正荣的烈士。孙正荣不是他连队的兵,他在战场上发现这个重伤的战友时,已经拼到极限,急救包全用光了,只能拿树枝给他简易包扎。孙正荣躺在他怀里,弥留之际认出了他:“你是二枪连的卫生员,你口琴吹得好,你还会唱歌。我要死了,你唱一首歌给我听吧。”安振江含着泪唱起了《英雄赞歌》,刚唱完前几句,孙正荣的头一偏,再也没有呼吸。退伍后第二年,安振江利用工休时间,一个人跑到孙正荣墓前,给他点了一支烟,倒了一杯酒,把那首没唱完的《英雄赞歌》从头到尾又唱了一遍。离开的时候,他看着翠柏环绕的烈士陵园,墓碑一排排整齐列阵,如同当年整装待发的将士,心里说不出的难受——这些长眠大地的,一个个都是青春鲜活的生命。
从那天起,他告诉自己:今后不论怎样,都不能忘了他们。
三十多年,安振江走遍了云南、广西的十六座烈士陵园,为两千多位烈士墓碑贴上了遗照——很多烈士当年牺牲时连张像样的照片都没留下,他四处走访烈士家属、翻档案、找战友,一张一张搜集,只为了后人知道,这座墓碑底下长眠的那个名字,曾经长着这样一张脸。他坚持常年看望伤残战友和烈士父母,替战友尽孝。每年清明节和收复者阴山作战纪念日,他雷打不动出现在陵园,穿上当年那套老式军装,紧扎武装带,左臂佩戴写着“战地卫生员”的袖章,在墓碑前吹起口琴,一曲接一曲。
二〇二〇年受疫情影响,很多老兵和烈士家属无法到现场祭扫,安振江和志愿者们把数千支蜡烛一排排点亮在麻栗坡烈士陵园九百六十座墓碑前,烛光在夜风中摇曳,他对着群山喊了一句:“兄弟们,回家了!”
一句“只要我不死就把你背回来”,那年他才十八岁,背回来了二十三个战友。用一辈子去兑现战场上的承诺,他也做到了。从硝烟里走出来的老兵,把整个余生都放在了战友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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