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枝扛着大包小包进村的时候,村里人眼睛都直了。
她带的东西太扎眼。
洋奶粉,整箱的罐头,崭新的布料,还有几件包装精美的衣裳。
村民一边帮她搬,一边嘴里啧啧称奇,说南枝这趟回来,真是发达了。
有人甚至酸溜溜地喊她“华侨”。
南枝笑了一下,没接话。
东西搬进老屋,她关上门。
儿子泽华在院子里发呆,忽然说,这地方感觉怪熟的,像小时候妈妈带他去过。
南枝心里动了一下,但没答。
晚上,她把那些好东西一件件清出来,叠好,放回箱子里。
床边摆着阿公的照片,黑白的,脸都看不太清了。
她脑子闪过一句话:阿公一辈子没回来,魂早回来了。
第二天一早,南枝拎着箱子,出门右拐。
村民在巷口嗑瓜子,看见她又拎东西出去,嘀咕:又上哪送礼?
南枝没停。
她走到巷子深处一棵大榕树前,停住。
榕树旁边那户人家,门虚掩着。
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屋里走出一个老太太,瘦瘦的,头发全白了,眼神有点浑浊。
老太太看见她,愣住。
南枝把箱子递过去,说,有个人,死了几十年了,让我把这些带给你。
老太太没接,也没问那个人是谁。
榕树的影子照在地上,两个人就那么站着。
南枝鼻头一酸,但没哭。
她知道,这人根本不认识她,也不知道这箱东西,是一个少年替另一个男人还了一笔几十年的情债。
老太太最后把箱子收了。
南枝转身走的时候,村民还在议论,说她连送几箱东西,也不知道送给谁。
没人知道背后的契约。
阿公是南枝的男人,他年轻时候跟另一个女人好过,后来阴差阳错,一辈子没回来。
那些话,那些账,那些一辈子没还的情分,全压在南枝肩上。
她扛回来了。
泽华追出去问她,妈,那老太太是谁。
南枝没答。
她心里清楚,外人看到的,是大包小包的好东西,是一个华侨的体面。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箱东西,是一个男人的债,是几十年的愧疚,是她说不出、咽不下、也没人领情的苦。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欠债。
是债主死了,欠账的人还活着,你得替他扛着箱子,跑回去还。
还了,没人念你好;不还,你睡不着。
那一箱东西,到底值不值?
还得是老太太,还是自己?
南枝走在村里那条斜坡上,步子很沉,她没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