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汇 文萃丨春(节选)
莲性寺
扬州寺院我喜欢几处,一是瘦西湖的莲性寺,二是汶河南路的仙鹤寺,三是下面《瓜洲》一节里说到的那个不知名字的小庵。莲性寺在瘦西湖内,又名法海寺、白塔寺,始建于隋,后经多次重建。朱江先生在《扬州园林品赏录》里说:莲性寺之于瘦西湖,好比栊翠庵之于大观园,是名园之名寺。朱先生慨叹:“而今栊翠庵内无妙玉。”那妙玉哪里去了呢?从前的那么美的扬州哪里去了呢?这倒不是一个难解的题。向南下了藕香桥,两列水杉夹道,行至水边,左有台阶,仰望即见秀雅楷书“法海寺”。这是北门;南门在白塔东面,古梧桐树二株分立大门两边。门前介绍牌说:康熙四十四年(1705)康熙帝南巡至此,赐名“莲性寺”。咸丰年间毁于兵火,光绪年间重建。莲性寺四面环水,北有莲花桥,南有藕香桥,目之所及,总有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是为莲性。从前的莲性寺是僧寺,今天的莲性寺是尼姑庵。“莲性”二字,喻女性绝尘脱俗之境界,似更多深蕴。原先白塔在院墙之内。此白塔仿北京北海公园的白塔,只是体量瘦秀得多。塔对面的五亭(莲花)桥仿北海公园跟中南海之间的北海大桥,五亭仿北海的五龙亭。如此,我与扬州的情缘总算明了了。北海,是我家的后花园啊。我在襁褓里到外婆家,我外婆家在北海之北一里的麻花胡同;小时候几乎所有重要的家庭聚会都在“北海”举行——由南门进,在门口的荷塘边照集体像,沿长廊到“仿膳”吃饭,是一向的“套路”。“仿膳”门前是画舫码头,有“凤引”跟“鹤来”二画舫往来湖上,载客游湖。从前的莲性寺是湖上伽蓝,墙外即水,远眺莲荷碧波,寺内浓荫蔽日,曲径通幽,不胜清凉之至,是十分的好。不过,有关它的另一好却相当吊诡。前人每说到莲性寺,多提及此一好。《扬州览胜录》里说到光绪年间莲性寺的“蒸彘首”。彘首,是猪头。金冬心有题画诗佐证此一说,曰:“?来配煮花猪肉,不问厨娘问老僧。”朱自清《扬州的夏日》讲到莲性寺的时候,也说到这个。他说:“但还有一桩,你们猜不着,是红烧猪头。夏天吃红烧猪头,在理论上也许不甚相宜,可是在实际上,挥汗吃着,倒也不坏的。”听朱先生这口气,感觉他或者亲自尝过呢。却原来那“湖上虚堂开对岸”,是等着游人泛舟到此靠岸,“宴饮于阁”的呢!此事佐证了林语堂先生关于中国人的幽默之观点。他说:“……中国人应该是幽默的,因为幽默产生于写实主义,而中国人是非常的实体主义者;幽默生于常识,而中国人具有过分的常识。”在这件事上,常识,是什么呢?你说?今天的小小的莲性寺,是瘦西湖里的一处清幽所在。总有花,在六月,是白兰花跟荷花。白兰花种在青花瓷盆里秆子细高,像个清瘦高挑的女子,开花了,幽香有一阵没一阵地来;荷花缸不大,置石墩上,高度正好合人眼,坐立都好看花。回廊宛曲,红漆柱栏,可以闲坐。冬天,总有胖老尼一位坐大雄宝殿廊下的藤椅上晒太阳。天气热了,老师父就不出来了,换了位五十开外的女师父,跟个好奇的小男孩说话,好像告诉他香炉是做什么用的。廊子墙上有黑板报,粉笔写就经变故事;廊子南头是双扇紧闭的小红门,贴蓝底白字窄硬纸两条,楷书打印“******”,又白纸一张印着:“保持静默,缓步轻声”。这一张,打印机少墨了,墨色迟疑不决;门前廊柱上贴一白纸,是《法海寺基础禅修营时间表》。想是暑期对外的公开课,从早 4:00起床到晚 10:00 休息,二坐、二课、二斋、三共修、四行禅,另有基础禅修指导、佛法开示跟午休,自由时间在黄昏。簇新的大雄宝殿。有居士介绍,说壁画是什么什么石的,台湾定制的;枝形水晶吊灯三盏,悬于天花;观音、迦叶跟阿难在玻璃罩子里,莲花为托,一尘不染。今天,大雄宝殿檐下拉红色横幅写“热烈欢迎斯里兰卡圣喜长老一行莅临法海寺”。两棵古银杏在大殿廊下。院中香烟袅袅。到深秋,风把满树的小黄扇子吹到廊子上,铺成环绕小院一周的“金地毯”,正是板桥先生所谓“树满空山叶满廊”的真实写照。不过,板桥这首《法海寺访仁公》的头一句“参差楼殿密遮山”——那样的楼殿,却已不见了。两侧月亮门里是尼舍,总有些女师父穿院子来回于两边的“月亮”忙劳作。鬼影老师把瘦西湖叫公园。在他心里,扬州似只此一处是公园。我若约他:“今天去瘦西湖啊?拍雨?”他就说:“走,去公园!”其实,扬州现在是公园之城,据说有一百多处公园。进了鬼影老师心里的这“公园”,总经过莲性寺,不总进去,遥遥地望;从对岸或莲花桥、藕香桥上望那水杉林尽头松柏掩映的院墙,想想寺内的回廊和银杏、白兰花或荷花,觉得好,好像想起一些人,不一定要见,只想想,就觉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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