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河,挖死了几百万人。 但这条河,此后一千四百年,养活了整个中国。有人骂他是千古暴君,有人说他功比大禹。 晚唐诗人皮日休留下一句话,争论了一千年: "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 翻译一下就是——你们都说隋朝因为这条河亡了国,但这条河至今还在滋养着天下。要不是他拿着国家当自己私家游船用,他的功劳拿去跟大禹比,也差不了多少。那这个男人,到底是暴君,还是被历史欠了一句公道?
想搞清楚这件事,得先搞懂隋朝当时的困局。
公元589年,杨广还是个十九岁的皇子,挂帅灭了南陈,一战把分裂了将近三百年的中国重新捏成了一块。这是他的高光时刻。
但统一之后,麻烦来了。
南北两块地方,几百年各过各的日子,语言不一样,习俗不一样,就连谁是老大这件事,南方人心里都未必服气。最要命的是——钱。
南方富,经过三百年开发,江南已经成了整个帝国的粮仓和钱袋子。北方穷,洛阳、长安一带是政治核心,但粮食不够吃,打仗没粮草,皇宫没有钱。
怎么把南方的米、布、钱,运到北方来?
靠陆运?一车粮食从扬州运到洛阳,路上消耗的粮食比运到的还多。
所以必须开河。
而且还有一件更要命的事。
当时的中国,不是皇帝一个人说了算。朝堂上坐着一批延续了几百年的世家大族,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整个国家的官位几乎都被这些人世代把持。杨广即位后推了一件大事——科举制,要让平民也能当官,直接掐住了这帮世家的命根子。
所以,大运河要开——既为了经济,也为了政治。
只是,他没想到,这件事的代价,会是整个隋朝。
大业元年,公元605年,杨广正式下令开凿大运河。
第一锹土挖下去的那天,没人意识到这会是什么。
诏书是这么写的:发河南诸郡男女百余万,开通济渠。
一百多万人,就这么从地里被拔出来,扔进了工地。
这还只是第一段。
接下来几年,永济渠、邗沟、江南运河,一段接一段。据研究,从公元604年到608年,短短四年里,隋炀帝先后动用了近540万民力,同时修大运河、修长城、建洛阳城。
540万,这个数字什么概念?
当时整个隋朝大约有四千六百万人口,差不多每九个人里,就有一个被强制拉去服役。家里的男人走了,地谁来种?史书上留了四个字,触目惊心——"丁男不供,始役妇人"。
男的不够用了,开始拉女人。
工地上是什么状态?
民工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凿土,皮肤泡烂了,没人管。累死的、病死的,就地掩埋,有时候连坑都不挖,直接堆在路边。
这条河,是真的用命堆出来的。
但杨广看到的,是另一幅画面。
大业元年,大运河第一段通济渠刚挖通,他就迫不及待地出发了。龙舟四层楼高,宽四十五尺,后面跟着数万艘船,绵延二百里。两岸八万民工拉纤,旌旗蔽日,锣鼓喧天。
这哥们坐在船上,大概觉得自己是历史上最牛的皇帝。
然而就在这趟巡游的同一年,工地上,已经开始有人饿死了。
更要命的事还在后头。
大运河挖完,他没消停。三次东征高句丽,前后征调士兵一百一十三万,民夫两百万。一征,三十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史书记载生还者不过两千七百人。
好家伙,三十万人,活下来两千七百个。
天下终于忍不住了。
大业七年,山东长白山,王薄率先举旗,隋末大起义正式爆发。此后烽烟四起,再也没停过。
公元618年,杨广在江都(今扬州)被部下杀死,临死前他照着铜镜,对左右说了一句话:
"好头颈,谁当斫之。"
好一个脑袋,不知道谁来砍它。
这句话,是嘲讽,是自知,也是绝望。
杨广死了,隋朝亡了,但那条河,没有死。
唐朝靠着它把江南的粮食运往北方,撑起了盛唐的繁华。宋朝靠着它完成商品经济的流通。元朝在它的基础上改道,修出了今天的京杭大运河。明清两代,漕运一直是国家的经济命脉。
2014年,这条运河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2002年,它还被纳入南水北调东线工程,至今仍在输水。也就是说,一千四百年过去了,那几百万民工用命换来的那条河,还在流。
但有一件事值得细想。唐太宗李世民读完杨广留下的文集,发出了一句千古之叹:"朕观《隋炀帝集》,文辞奥博,亦知是尧、舜而非桀、纣,然行事何其反也!"
意思是——这人写的东西,明明是个懂道理的人,为什么做出来的事,完全是另一套?这才是杨广最大的悲剧。
他不是不聪明,他是太聪明、太急。科举制、大运河、统一南北、经略西域——每一件事单独拿出来都是功在千秋的大事,但他把这些事全压在了同一代人身上。
他替后世子孙做了所有的事,却把所有的苦,让同时代的人一次还清。
历史从来不公平。秦始皇修长城,骂名背了几百年,但今天没人说长城没用。杨广挖运河,挖垮了自己的王朝,但那条河还在,还在流,还在养活这片土地上的人。有些人,生前是罪人,身后是功臣。
【主要信源】
《隋书·炀帝本纪》,魏征等撰,唐代官修史书
《资治通鉴》卷一八一,司马光著,北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