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汇 博物丨我有一片牡丹田。这是真的，数十顷，几百亩，就位于北京西南四环外，丰台花乡桥附近，距离天安门广场10公里左右。春分，我给牡丹花疏蕾。一拈，满掌蜜汁儿，会忍不住舔尝。立夏，叶子最壮，帮着把土松一松，人参似的肉质根，才可以畅快地呼吸。秋分，还可以补种一些新的品种 —— 是的，只有在秋天种牡丹最好。到了冬至，多大的雪，也压不住牡丹花那硕大无比的花苞。这些花苞，起初是一颗周周正正的五角星，然后，顺着五条线裂开，绽出很多牡丹花瓣。星星会开花，这不是诗情画意，是我亲眼所见。我与这片牡丹田结缘，是在20世纪90年代。读师范快毕业的时候，我申请分配到丰台花乡白盆窑小学实习。据说，白盆窑村有几个姓白的村人有烧窑的手艺，烧制特供皇宫王府以及民间百姓用的花瓷、粉彩、陶器和养花的花盆儿。那里遍地种着大白芍药，花朵特别大。那时，村子里总弥漫着各种香味，来自畦里的瓣儿兰、白茉莉、白和平。他们称这些为 “白货”。最奢华的香水，是一朵瓣儿兰，别在衣襟，香袭全身，三日不绝。全北京熏制茶叶的茉莉花都来自这里。过年的时候，“姑娘爱花，小子爱炮”，全北京城姑娘们鬓角的花，也全来自这里。梅兰芳先生演出时，多少场《天女散花》的花，必是这田里带着露珠的鲜花。学校周边是农舍、花田、菜地，还有几排车进车出的大仓库和小饭馆、小卖部，西瓜棚子，暖洞子，既安静又嘈杂。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到处溜达。胖胖的大白菜站在地里，还有一大片暗绿色的灌木，三四尺高。一个叫丹香的女同学告诉我，这是牡丹。大白菜上市了，树叶已经掉光了。牡丹园里却很热闹：丹香的爸爸头也不抬，“得赶到大冷前整完”。他在挖坑移苗，挖走的往城里送，再栽下新品种。学校南面是黄土岗村，东面是草桥，玉泉营。有清水有好土，有自己烧制的花盆，养花正好。北面曾有东西两个花神庙，可能是从南方传过来的，明朝时声名大噪。附近的、全国各地的花匠和会馆聚在这里，交流货物和经验，过花朝节，祈求丰收。花神庙里供奉着十三个花神，司掌十二个月不同的花。还有个白衣小和尚慢悠悠地在讲花仙子故事：第一个花神在八月十五的早晨，诞生在牡丹花丛里……我实习结束时，芍药已经缩回地里，只有牡丹落叶后留下的矮化枝条。黑褐色的秃枝条一丛丛的，如磨亮的熟铁，柔韧里绷着蓄力的弧度，等来了冬天。再以后，历时九九八十一天，便可倾泻出惊世骇俗的华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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