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史之乱打了七年多，叛军先后出了四个头领。安禄山，被儿子安庆绪杀了。安庆绪，被部将史思明杀了。史思明，被儿子史朝义杀了。史朝义，被自己人逼得在树林里上吊死了。七年，四任皇帝，一个杀完下一个。这不是宫斗剧，这是真实发生过的历史。

史思明是什么人？

与安禄山同乡，懂六种蕃语，骁勇善战，受安禄山提拔担任平卢节度使。两人后来一起发动了安史之乱。史思明军事能力极强，《剑桥中国隋唐史》评价：史思明任叛军领袖后证明是一位杰出的将领，如果不是被儿子史朝义杀害，他很可能推翻唐朝。

但这个打仗天下无敌的人，在当爹这件事上，烂得一塌糊涂。

史思明偏爱小儿子史朝清，时常想杀掉史朝义，立史朝清为太子，史思明的随从对他的打算颇有泄露。

长子史朝义是个什么人？为人宽厚，比较恭谦谨慎，爱惜士兵，将士们多归心于他。

一个好人，摊上了一个随时要杀他的亲爹。

公元761年，这对父子之间最后的绳索，彻底绷断了。

事情的导火索，是一堵没抹完的墙。

史思明命史朝义率兵筑城，史朝义率军士苦干，城筑好后，未及泥抹外墙。史思明巡视大怒，想杀掉他们以立军威。史朝义战战兢兢，哀求说："兵士太乏累，歇一歇马上就上泥。"史思明喝斥道："你爱惜属下，就敢违我将命吗！"临走，史思明冲史朝义大骂："等我攻克陕州，斩却此贼！"

史朝义知道，这不是气话。他爹说杀人，从来说到做到。

部将骆悦找到史朝义，把话说明了："我们已死到临头，自古以来就有废立君王之事，不如召见曹将军，共商大事。"史朝义低头不答。骆悦等人又说："您若不忍心的话，我等只得投归唐廷，不能再侍奉您了。"

投降唐军就是死路一条，不动手也是死路一条。

史朝义终于开口了，但他说的话让人心酸：

"诸君善为之，勿惊圣人。"

你们去动手，不要惊吓到我父亲。

那天夜里，史思明刚做了个梦，梦见水中沙洲上群鹿涉水，忽然水干，鹿也死了。起身上厕所，身边伶人私下说："鹿者，禄也；水者，命也。胡禄命俱尽矣。"

话音未落，骆悦带兵三百闯入。

史思明听见动静，翻墙来到马厩准备驾马逃跑，骆悦的侍从周子俊发箭，射中手臂，史思明坠马被擒。

史思明问："谁在作乱？"

骆悦答："奉怀王的命令。"

史思明老奸巨猾，哀求道："不要杀我，我死不足惜，但不想让你沾染上杀父之名啊。"又悔恨道："我早上说错了话，理应得此下场。不过你们为何如此急躁，等到了长安再杀我也不迟啊。今天你们废掉我，大业也成不了了。"转脸看到曹将军，又大怒骂道："这胡贼误我！"

史朝义见到骆悦复命，第一句话是：

"没有惊动圣人吧？没有伤着圣人吧？"

骆悦说没有。但这只是谎言——骆悦等担心生变，缢杀史思明，以毡子裹其尸，用骆驼背回洛阳。
史朝义弑父称帝，改元"显圣"。

然而，史思明临死前那句话，说准了。

史朝义弑父之后人心离散，各地节度使根本不鸟史朝义，叛军内部已是各怀鬼胎的状态。

那些曾经归心于史朝义的将士，拥戴的是一个宽厚的长子，而不是一个弑父的逆子。这两种身份之间，有一道过不去的坎。

上元二年三月，史思明为其子史朝义所杀，内部离心，屡为唐军所败。宝应元年，唐代宗联合回纥反攻，洛阳被破。史朝义一路北逃，沿路将领一个个倒戈降唐——田承嗣降了，李怀仙降了。史朝义无路可走，于林中自缢死，历时七年又两个月的安史之乱宣告结束。

这场叛乱，战后唐朝汉族登记人口减少过半，造成日后藩镇割据局面，中央权威衰落，经济重心加速南移，对中国后世政治、社会影响深远。

安禄山杀了父亲，史思明杀了安禄山，史朝义杀了史思明。

这条血链，没有一个人赢。

史朝义从始至终，杀父前哭着说"不要惊吓圣人"，杀父后第一句问的是"有没有伤着圣人"。

他不是不爱这个父亲，但那个父亲，根本不配让他爱。

这场乱世里，最可悲的从来不是凶手，是那些被逼到只剩一条路的人。

【主要信源】
《旧唐书·史思明传》，刘昫等著，后晋，945年
《新唐书·史思明传》，欧阳修、宋祁著，北宋，106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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