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梳

老家有个老规矩，亥时过后，万万不能对着镜子梳头，尤其是女子，更不能梳到第三下。

阿秀偏不信。

她是城里回来的姑娘，打小接受新思想，总说老一辈的禁忌都是迷信。出嫁前夜，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姣好的脸，想起奶奶反复叮嘱的话，心里反倒起了较劲的心思。

烛火被窗缝钻进来的夜风吹得晃了晃，影子在墙上歪歪扭扭。已是三更天，院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阿秀拿起桃木梳，一下，两下，慢慢梳着乌黑的长发。

指尖划过发丝，冰凉刺骨，她只当是夜里天凉，毫不在意。

第三下梳子刚落下去，烛火猛地灭了。

屋里瞬间陷入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落在铜镜上。阿秀心里咯噔一下，刚要摸火折子，就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轻轻扯她的头发。

她僵在原地，不敢回头。

铜镜里，缓缓映出一个模糊的身影，就贴在她身后。那身影穿着老旧的斜襟布衫，头发枯白散乱，脸色青灰，一双没有眼白的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镜中的阿秀。

而阿秀手里的桃木梳，不知何时，正一下一下，自己动着，梳着那身影的长发。

梳齿间，慢慢缠上了一缕缕黑中带红的发丝，黏腻腥臭，顺着梳齿往下滴着黑水。

“姑娘，借你头发，梳梳头……”

阴冷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响起，阿秀想叫，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浑身像是被冻住一般，只能眼睁睁看着铜镜里，那身影的手，慢慢搭上了自己的肩膀。

第二天一早，家人发现阿秀坐在梳妆台前，早已没了气息。

她一头乌黑的长发，尽数脱落，满地都是干枯发白的发丝，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桃木梳，梳齿上，缠着一缕不属于她的、枯白的长发。

从此，老家的规矩，又多了一条：夜半梳头，莫过三下，镜中之人，不是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