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522年的一个夜晚，楚国边境昭关。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头发一夜白透。守关的士兵盯着画像看了半天，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老头，挥挥手放过去了。这个差点被抓的人，后来带着吴国军队杀回楚国，把仇人的尸体从坟里挖出来，抽了三百鞭。再后来，他成了乞丐行当供奉的祖师爷。
 
事情得从他怎么从楚国跑出来说起。
 
楚平王这个人，按今天的话说，属于晚节不保还自己作死那一类。本来给太子建定了门亲事，娶秦国公主。派去迎亲的费无忌走到半道，看见秦女姿色出众，回来就劝楚王，这么好的姑娘，大王您自己留着吧，再给太子找一个就是。楚平王居然听进去了，真把儿媳妇截胡了。
 
费无忌干完这事心里发虚，怕太子日后即位收拾自己，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天天在楚王面前进谗言，说太子要谋反。伍奢是太子的老师，被牵连进去，关进大牢。楚王还嫌不够，要把伍奢两个儿子也叫来一起杀。老大伍尚去了，老二伍员没去。伍员就是伍子胥。
 
伍子胥连夜往吴国跑。一路上能讲的故事太多。在郑国，他差点被抓;到陈国，绕道走;最后到昭关，才有了那个一夜白头的传说。过了昭关还得过江，江边一个渔夫看出他是逃犯，二话不说把人渡过去，自己掉头沉了船。
 
到了吴国，伍子胥身上没钱了。
 
正史里这段写得很简单，《史记》就一句"乃匍匐于吴市，吹箫乞食"。匍匐是趴在地上，吹箫是讨饭的家伙事儿。一个楚国大夫的儿子，贵族出身，拜过名师，文武双全，饿得在街头吹箫要饭。这个画面，后来被江湖上的乞丐反复传讲，越传越神，慢慢就成了行业起源。从清代开始，各地丐帮供奉的祖师爷里，都有伍子胥一席之地。讨饭吹箫这个动作，也变成了一些地方乞讨的固定姿势。
 
讨饭讨到第几天，他被一个叫公子光的人看上了。
 
公子光当时是吴王僚的堂兄，正憋着一股劲儿想夺位。伍子胥来得正好，不仅自己能用，还顺手介绍了一个刺客，叫专诸。后面的事大家都知道，鱼肠剑藏在烤鱼肚子里，专诸一刀刺穿吴王僚三层铠甲，公子光即位，就是吴王阖闾。
 
吴王阖闾上来了，伍子胥的复仇也才算真正开始。
 
接下来九年，伍子胥和孙武一起，把吴国从一个二流诸侯打造成能跟楚国硬碰硬的存在。这九年里，楚平王已经死了，儿子楚昭王继位。但伍子胥不在乎，他要的不是杀活人，他要的是把那个截走儿媳妇、害死他爹和哥哥的老王从坟里揪出来。
 
公元前506年，吴军攻入楚国郢都。
 
楚昭王跑了。伍子胥找不到活的，就去找死的。他带人挖开楚平王的坟，把尸体拖出来。这时候这具尸体已经死了十年。十年的尸体什么样，大家可以自己想。伍子胥拿起鞭子，一鞭一鞭地抽，抽了三百下。
 
司马迁写到这段，用了四个字：鞭尸三百。
 
这件事在当时就炸了。他的老朋友申包胥跑去秦国搬救兵，中间托人捎话给伍子胥，说你这么干太过分了，人有人理。伍子胥回了一句话，后来被无数人引用："吾日暮途远，吾故倒行而逆施之。"翻成大白话就是，我没时间了，只能这么干。
 
什么叫没时间了？
 
这个人从二十多岁逃出楚国，中间过昭关、卧渔船、讨饭、做谋士、辅佐两代吴王、伐楚破郢，头发早就白了，父兄的仇等了快二十年。在他眼里，礼法、人情、身后名，都比不上把那具尸体抽烂。这种执念到底算什么？是孝？是恨？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已经在心里长成了另一个生物？
 
复仇之后的伍子胥，日子并不好过。
 
阖闾死了，夫差即位。夫差不是阖闾。越国勾践被打败之后，伍子胥力主斩草除根，夫差不听，反而听信伯嚭的话，放勾践回国。伍子胥看出来夫差要完，但说不动。最后夫差赐他一把剑，让他自己解决。
 
临死前伍子胥交代家人，把他的眼珠子挖出来，挂在吴国都城东门上，他要亲眼看着越国军队怎么打进来。
 
九年后，勾践灭吴。
 
夫差自杀前，据说让人用三层布盖住自己的脸，因为没脸去地下见伍子胥。这一段是不是后人加的，不太好说。但东门挂眼这件事，确实被记进了《吴越春秋》。一个把仇人尸体抽了三百鞭的人，临死还要把自己的眼睛挂出来看仇敌灭国，这种执拗到了什么程度，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
 
至于乞丐怎么把他奉为祖师，有人考证过，说是因为吴市吹箫这个画面太有代入感。一个本该高高在上的人，落到要饭的地步，又靠自己一步步爬回去，把当年欺负过他的全部清算一遍。江湖上的人喜欢这种故事，讨饭的人更喜欢。每个端着破碗的人心里，大概都藏着一点伍子胥式的不甘心。
 
今天苏州还有胥门，胥江，相传都和他有关。每年端午，有些地方除了纪念屈原，也纪念伍子胥，因为他被赐死后尸体扔进了钱塘江，据说化成了潮神。
 
参考资料：
司马迁《史记·伍子胥列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左传·定公四年》关于吴师入郢的记载，中华书局
赵晔《吴越春秋·夫差内传》，江苏古籍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