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振东

把横跨12年的四则「小樊语录」放在一起重新聊一聊他的「樊氏哲学」。

他是我看到的在当今乒坛（甚至放眼世界）“一致性（Congruence）”程度最高的人。

是正在书写传奇的传奇。

哈佛大学心理学家 Milton Rokeach 的价值理论指出：“一个人最核心的行为模式，来自他深层的价值排序。”

其理论的基石在于两种价值：一个是终极价值，指人生的终极目标，比如自由、幸福、智慧。另一个是工具价值，指为了达成目标所偏好的行为模式，比如诚实、负责、有抱负。

我看到的小樊，深层价值的排序从未有过混乱，而且是愈发清晰、舒展、开阔。

审美的本质在于清晰，我们真的可以通过他的语言表达去非清晰地看到他的思考（自省）方式和行为（成长）轨迹。

一个人深层价值的排序不同就会造成行为的迥异。比如同样追求“世界和平”或“希望（竞技体育的）整体环境越来越好”这样的终极价值，依赖“宽容（包容）”作为工具的人会选择对话，而依赖“勇敢（勇气）”的人可能直接抗争。小樊是那个先包容然后勇敢的人。

16岁时被问到“目标是什么”，他的回答不出所料当然是“世界冠军和奥运冠军”，他选择这份职业就知道自己是要享受它带来的尊重与荣耀的，因为他从小到大一直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然后被问“距离目标还有多远”，他的回答是“技战术的提升”+“个人层面的成长：更耐心，加深对这项运动的理解”，他当初说的话完完全全预言和指引了他要走的路，他加深对小白球理解的同时也在不断完善对自我的认知，理解，以及多维度及时有效的调整。

“角度”-“深度”-“高度”——小樊一路走来真的完美诠释了这六个字的精髓（用坐标系来理解的话，高度是纵轴、深度是横轴、角度则是原点上的观察方向）。

换个视角往往能开辟全新认知，角度转换本就是摆脱思维定势的勇气所在，让人突破单一认知的桎梏，在多元观察中逼近事物全貌，收获意想不到的认知发现。

深度则是在选定方向后，向现象内部进行持续、专注掘进的能力。它意味着抗拒浮光掠影，致力于把握事物内在的因果链条、运行机理和核心规律。

始终“反求诸己”的内观自省、深度辨析和专业性的整合，以及不断的自我挑战自我超越，才是这个天才少年成长为如今很多人心中的理想主义者模样的关键，缺了哪一环都不行。

高度则是立足长远的俯瞰，是超越个体和当下的宏大视野。高度的提升恰是挣脱狭隘格局的胸怀，让人在纷繁世事之中看清大势，在个人与集体、当下与长远的平衡中做出最优选择，让认知更具格局和远见。

他的每一步就像一个完全符合自然规律发展起来的美丽的作品（艺术品）。

完成超级金满贯和退世排发生在同一年的小樊，他的心性已经再度跃至两个台阶了。巴奥如约登顶，从一个好的结果去反推过程固然重要，但恰恰是他在过程当中一次次调整自己（永恒不变的是变化），觉察自己，才能有这样“挺好”的结果。

之前就在说奥运冠军这个目标的实现是水到渠成，是符合事物发展规律（天道）的体现，虽然过程实在过于艰辛曲折，可是比起“王道”，更喜欢用“大道”和“正道”去形容他的巴奥之旅，以及他十几年来的成长轨迹。

比起“巴黎的缘分”，小樊更相信自己的绝对实力和对大脑的绝对掌控权——他有着极高的“认知灵活性（Cognitive Flexibility）”。他曾经说“胖代表着灵活”，他不止身体灵活和谐，他的认知才是更加令人惊叹和着迷的灵活和谐。

他不再被“意义”绑架：“当它真的有一些意义的时候，你还能不能回到...…最简单的那个样子”。他用了12年的时间，真的在个人层面上一次次地加深了自己对乒乓球的理解，一个人定力的珍贵离不开沉淀的重量，那意味着实践的力度与时间的厚度。可是时间并不是所谓的“最好的老师”，而是那个一直在专研、多角度观察、思考、不断调整的他自己，他才是自己的“最好的老师”。他每一次聚沙成塔式的“领悟”并非是由时间冲刷出来的，时间只是媒介而已，最最重要的是小樊非常坚定地在朝“未来的自己”一步步走去，他的视野是在这个实践过程中自然而然地通透和开阔了。

他的道路当然不是一帆风顺，巴奥的他就有种破釜沉舟、放手一搏的心情。作为旁观者也会想当他某一刻感到迷茫时，某一段时间没有做到他最想做到的自己时，他依然能专心地静下来，一次次回到自身，借着音乐、书籍乃至其他竞技体育项目的启迪和力量，在阅读和想象中去连接那个未来的自己——那个已经走过这段路、云淡风轻的自己。然后问问他：“我现在最该做的一小步，是什么？”

他还在持续向上堆着流沙宝塔，在这个流沙般无序、转瞬即逝的世界。答案往往不是某种完美的解法，而是带着好奇和困惑，持续发问，继续勇敢向前、认真地走好脚下的路。

他始终是那个“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的人。

心不偏、不怒、不贪、不躁。心正，则路正。

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

人的一生或许只需做好一件事：修一颗干净、真诚、端正的心。

然后以不变应万变，此心坦然，无愧于自己和任何人。

全运会夺冠后被问到“德甲经历对全运会卫冕有哪些帮助”（一个已经事先设定好的大坑等着他往下栽），小樊却轻易地化解，并说出了世界万事万物运行发生与变化发展的本质：“我不认为某件事情就一定会跟下一个结果是必然联系的”，其实恰恰是这句话真正揭开了竞技体育乃至人生中最难参透的一层境界。

很多人习惯把失败或者胜利简单线性归因：因为上次输了，所以这次必然憋着劲要赢；或者因为上次赢了，这次就有所谓的“心理优势”。但小樊这个举重若轻的回答，恰恰打破了这种“因果宿命论”。虽然他身上真的有太多宿命的东西，但他本身却又让人看到了另一种逆天改命的力量。

他从小到大都是一个有很强的主体意识和全局意识的人，当初被问谁是他在乒坛的偶像时他没有说谁的名字只是认真地说“要做好自己”，这么多年他也一再强调国乒荣誉是一种传承，当记者感叹有更多人在关注他、他的关注度越来越高的时候，他回答的是如此平和谦敬，他说大家关注的是中国乒乓球队，是这个项目。他落落大方的谦诚之心与高度的责任感一直流淌在他多年知行合一的言谈举止之中。

所以对于国乒，与其聚焦某个人应该和能够承担怎样的压力和责任，倒不如重点关注这个体系是否完善，队伍建设（机制）是否合理健全，这个行业是否有太多“不可说”。

小樊说过：“没有比赛是我应该能赢和应该不会输的，每一场比赛都有可能遇到很多困难，都要去拼才会获得胜利。”

所以全运会他的表态与以往高度一致：“我一直是个冲击者”（结果会变但“拼”的角色和心态不变），仿佛看到了一种“扫地僧”的境界，他把过去的经历（无论好的坏的）当成了“地”，输了就复盘，赢了就封存。但真正上到赛场的时候，他绝不会认定“这块地里留有上一场比赛的残留物”，而是把每一次挥拍都当成全新的、零基础的冲击。即使在每一局处理每一个球时，他都尽量让那个球回归那一刻的简单纯粹，不被上一个球影响，也不影响下一个球。他是真正人球合一的人。

在他身上看到一种极度理性的过滤机制，过滤掉了“我是冠军”的傲气（底气一直在），因为在世人看来保冠军比冲冠军更难。当然也会过滤掉“上次这个球没处理好”的某种生理性担心的反应。他的纯粹在于只留存自己现在把握的技术、心态、状态，让它们融合一体，以对得起眼前的这颗球。他干干净净地深爱着的小白球。

所以他能在最顶级激烈的搏杀里，做到不手软、不纠错、不清算。这正是“超级全满贯”级别球员（乒坛史上也就三位）才能拥有的真正的“归零能力”。个人觉得：拥有和抵达了一切荣誉的人，才更有资格说“归零”吧。就好像“望峰息心”，前提是你真的到过那个山的顶峰。事实上，不是他不在意历史的成绩，而是他太明白历史的走向永远只和当下这一刻的选择有关。

“你主动出击，主动去争取、去促成事的那一刻，命运就已经在看你脸色了。”

“真正能掌控自己命运的人，都有极强的自我问责能力。他们不会自我欺骗，不会找借口，不会把责任推给别人。你对自己的诚实评价，比任何人对你的评价都重要。”

他对乒乓球这项运动的理解其实也意味着他对这个世界、对自身的理解。这份理解还在流动着，还在拓宽、加深、升华。

虽然“任何真正的发展都必须发生在最深的隐私里。人最核心且深处的成长过程，只属于自己，无法与他人并肩同行。”

作为一个仿佛在看一本大书的“读者”，除了喜欢阅读有他的比赛以外也喜欢读一读这个人的思想，还要默默见证他的下一个十一年。

祝福小樊千千万万遍。祝他健康、平安、喜悦、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