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05年，冬日的黄河边，一群人被押到岸边。他们是大唐帝国最顶级的官员——右仆射崔远、左仆射裴枢，衣冠楚楚，清流显贵。朱温的幕僚李振冷冷地开了口："这帮人自称清流，不如把他们投进黄河，让他们永远变成浊流。"朱温大笑一声，挥了挥手。三十余人，一夜被尽杀，尸体被扔进黄河。延续七百年的门阀时代，就此落幕。

清河崔氏，这个家族，出身于西汉，以齐太公姜子牙为远祖。清河崔氏源出姜姓，西汉初年定居清河郡东武城县，也就是今天河北衡水一带，这里便是家族的根基所在。到了曹魏时期，家族开始真正腾飞。崔琰在三国时期掌管官吏选举，是极为重要的政治人物。

魏晋南北朝，靠的是"九品中正制"。这套制度说白了就是——出身决定一切。中正官被门阀把持，只推选门阀子弟，久而久之造成了"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的现象，门阀对官职形成了完全的垄断。清河崔氏就是这套制度最大的受益者之一。清河崔氏与博陵崔氏、陇西李氏、赵郡李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并称"七宗五姓"，崔姓被公认为"天下第一高门，北方豪族之首"。

但这还不是最离谱的。

最离谱的是这个：大唐宰相薛元超，娶了皇家郡主，可谓位极人臣。但当别人问起他此生有何遗憾时，他脱口而出："此生所遗憾者，未能娶五姓女！"堂堂宰相，娶了皇室金枝玉叶，却觉得不如娶个崔家女。这话传进皇宫，不知道皇帝是什么表情。

就因为这件事，皇帝忍无可忍了。

贞观六年（632年），唐太宗李世民下了一道旨意，命高士廉等人普查全国世家门第，重新修订《氏族志》。用意很明显：朕要重新给天下豪门排个座次。

高士廉接了旨，认认真真地做完，把初稿递了上去。

李世民翻开一看，当场大发雷霆。

原来，高士廉等人根据古往今来排行的习惯，仍将清河崔氏等传统士族列为第一等。这下李世民彻底炸了——我堂堂天子，反倒比不上一个崔家？他当着高士廉的面，把清河崔氏骂了个痛快，说他们"整天贩卖祖宗威望，沽名钓誉，看谁谁不行，做啥啥不好"，说他们才能低下，却在社会上享有比皇族更高的影响力，"给社会造成了极大的负面影响"。

在李世民亲自监督下，新版《氏族志》将皇族陇西李氏列为第一等，清河崔氏被降入第三等。同时规定，日后世家排名以族人现任官位品级来确定等级。

皇帝说白了就一个意思：你们别靠老祖宗吃饭了，有本事靠自己。

但这一招，只打在了面子上。

即便政府从法律上强硬限制，耐不住那些勋贵之家在与皇族结亲的同时，也保持着与世家大族的世代姻亲，比如房玄龄、魏征等当世重臣。清河崔氏的社会声望，依旧牢不可破。

于是皇帝又出了第二招——禁婚令。朝廷颁布"禁婚家"政策，明令禁止世家大族之间相互联姻、收彩礼。你们不是喜欢搞内部通婚、保持血统纯正吗？从今天起，不许！

结果呢？禁令颁布之后，这些世家悄悄联姻照旧，甚至连彩礼都照收不误，换了个方式继续。皇权与门阀的博弈，就这样僵持了两百年，谁也奈何不了谁。

但有人奈何得了。

那个人，叫黄巢。

公元875年，黄巢揭竿而起。这个屡试不第的盐贩子，心里早就积压着对门阀的满腔怒火。他的大军一路北上，两京被攻陷，长安城里血流成河。大批住在两京的士族，在这场战乱中几乎被屠到十不存一。

黄巢倒了，但门阀的噩梦还没结束。

接着上场的，是朱温。这个比黄巢更狠的军阀，控制了唐朝最后几年的朝政。天佑二年，也就是公元905年，朱温采纳幕僚李振的建议，以皇帝的名义，将裴枢、崔远等三十余名显官名士集中于白马驿议事，一日之内将他们全部诛杀，投尸黄河。

李振这个人有意思。他在咸通、乾符年间屡次考进士落第，因此对门阀积怨极深。二十年没考上，那股恨意早就深入骨髓。那一夜，他站在黄河边，看着那些"清流"的尸体被推下水，说了那句话："自谓清流，宜投于黄河，永为浊流。"

这是从肉体上消灭了统治中国七百年的世家门阀。中国历史从此进入科举文人统治时期。

门阀真正的掘墓人，其实不是黄巢，不是朱温，而是一个制度——科举。

唐朝士族虽然靠科举勉强续了一波命，从门第士族变成文化士族，但科举终究是加速了士族的整体解体。它打开了一扇门，让寒门子弟也有了上升的渠道。当越来越多的外来者拿着进士头衔挤进朝堂，门阀垄断的根基就开始松动了。

这是一场慢性病，黄巢和朱温只是最后的一刀。

清河崔氏在北宋初年还留有余脉，清河崔氏在北宋有一位工部侍郎崔立，崔立的第五女还嫁给了宰相韩琦。但到了南宋，正如学者王明清所写："唐朝崔、卢、李、郑诸家，蝉联珪组，世为显著，至本朝绝无闻人。"博陵崔氏、清河崔氏，就此彻底销声匿迹。

七百年风光，到此曲终人散。

【主要信源】
夏炎《中古世家大族清河崔氏研究》，南开大学出版社，2004年
《白马驿之祸》，维基百科，参考《资治通鉴》相关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