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尸案
天宝年间,江陵县。
赵大郎推开自家院门时,夕阳正好。他出门三个月,替人押货去了一趟蜀地,怀里揣着刚结的工钱,本想给媳妇一个惊喜。
惊喜变成了惊悚。
堂屋地上一滩黑血,已经干透,黏腻地散发着铁锈般的腥气。而他的妻子——准确地说,是他妻子的身体——横陈在血泊中,衣衫凌乱,脖颈断口处血肉模糊,头颅不知去向。
赵大郎瘫坐在地,浑身发抖,半晌才发出一声惨叫。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妻族兄弟闻讯赶来,见了尸体,二话不说将赵大郎扭送到郡府。鼓声震天,诉状上写着:“亲夫行凶,杀妻斩首,藏匿头颅,其心可诛。”
太守拍案大怒,立刻升堂审讯。
赵大郎百口莫辩。他说自己刚进门,什么都不知道。可刀在灶台下找到,上面有他的指纹——这自然是他自家的切菜刀。邻居证明夫妻俩常有口角。赵大郎三日前到家却谎称今日才归,这条最致命。
大刑加身。夹棍、烙铁、鞭笞轮番上阵。赵大郎起初还硬撑,到后来皮开肉绽,意识模糊,终于哭喊着认了罪:“是我……杀的……”
太守满意地点点头,正要签字画押,堂下站出一人。
“使君且慢。”
说话的叫沈牧,是郡府的从事,三十出头,面容清瘦,平日里话不多,但办过的案子从未出过差错。
太守皱眉:“沈从事,此案已经明了,何必再议?”
沈牧拱手,声音不疾不徐:“人命关天。赵大郎若是亲夫,若要杀妻,何必选如此招摇的法子?斩下首级,还带走藏匿——这是生怕官府不来查吗?寻常夫妻不和,哪怕要杀人,也会做成急病暴毙,买通仵作,轻轻揭过。如今这般身首异处,反倒像是有意要闹大。”
他顿了顿,看向堂上:“况且,赵大郎受刑不过才肯招认,十有八九是屈打成招。请使君缓判。”
太守沉吟片刻,挥手道:“那你去查。”
沈牧将赵大郎从死牢提到偏院,撤去镣铐,给酒给肉。赵大郎浑身是伤,跪地磕头。沈牧只说了句:“吃吧,吃完仔细想想,你妻子生前与谁有往来。”
接下来三日,沈牧没审犯人,而是做了一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他派人将城中所有替人抬棺发丧的脚夫、仵作,一个个叫来问话。
江陵城说大不大,专做这门生意的不过七八伙人。沈牧挨个盘问:“近三个月,谁家治丧,你觉得有不对劲的地方?”
问了三天,都没结果。直到第四天傍晚,一个叫刘拐子的老头被带进来。
刘拐子搓着粗糙的手,眼神闪烁:“大人,小的有件事,一直觉得古怪。半个月前,城东绸缎商孙富贵的管家找到我们,说家里死了一个奶子,要连夜抬出去埋。小的们去了,棺材从侧门抬出来,顺墙走,轻得出奇。我抬了一辈子棺,装过小孩、装过老人,就没抬过那么轻的成人棺材。”
沈牧眼睛一亮:“有多轻?”
“顶多四五十斤。一个成年妇人,再怎么瘦弱,加上棺材板,少说也得百斤往上。”刘拐子压低声,“我当时多嘴问了一句,管家的脸色很难看,说那奶子病得皮包骨,还塞给我一串钱封口。”
“埋在哪里?”
“城西乱葬岗,但不在野坟堆里,是单独挖的坑,旁边有棵歪脖子槐树,好认。”
当夜,沈牧带人掘坟。
火把照亮半片荒岗,铁锹挖开黄土,一口薄棺露出来。撬开棺盖,里头裹着层粗布,掀开——一颗人头赫然在目。
但这不是赵妻的头。
沈牧早年见过赵妻,那女子左耳垂有颗朱砂痣,生得圆润白净。眼前这颗首级,面黄肌瘦,年纪也更长,一看就不是本人。
他立刻派人请来赵妻的娘家兄弟辨认。几个大男人凑近一看,齐齐摇头:“不是,不是她的头。”
沈牧心中雪亮,连夜带人包围了孙富贵的宅邸。
孙富贵被从被窝里拎出来时,脸白得像纸。他起初还想抵赖,说家里确实死了一个奶子,埋了就埋了,有什么稀奇?
沈牧将那颗人头摆在他面前:“你说这是谁的?”
孙富贵咽了口唾沫,不说话。
沈牧慢条斯理道:“你家的‘奶子’埋在这里,但这颗头不是赵妻。赵妻还活着,对吧?你杀了那个奶子,用她的头冒充赵妻的头,再把赵妻的衣服穿在奶子无头的尸身上,造成赵妻已死的假象。真正的赵妻,被你藏匿起来了。”
孙富贵的膝盖开始发抖。
沈牧逼近一步:“本官只在想一件事——你和赵妻是什么关系,值得你为她杀一个人,再费这么大周章?”
沉默良久,孙富贵终于瘫倒在地,嚎啕大哭:“是我……是我与她有染……她受不了那穷汉子,想跟我过,又怕和离不成,才想出这个法子……”
“她人呢?”
“密室……后院假山下的暗室……”
沈牧带人破开暗室门时,里面一个女子缩在墙角,衣衫整齐,神情惊恐。左耳垂上一颗朱砂痣,在灯光下格外分明。
正是赵妻。
次日,孙富贵与赵妻双双下狱,按律当斩。赵大郎当堂释放,太守亲自为他除去枷锁。
赵大郎走出郡府大门,在台阶上站了很久。阳光刺眼,他忽然蹲下身,捂住了脸。
肩膀一耸一耸,不知是哭还是笑。
身后,沈牧抱着卷宗走过,看了一眼,没有停步。
他还有别的案子要查。微小说大赛谜案调查固聊CP微小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