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从格尔木出发,一路向西,穿过三百公里的戈壁。
当手机信号变得微弱,窗外只剩下黄褐两色的无限延伸,那个被旅行者称为“中国最孤独的城市”就到了。
青海省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茫崖市。
孤独不是修辞。茫崖南接可可西里无人区,西邻阿尔金山无人区,北挨罗布泊无人区,东边是柴达木盆地一望无际的盐碱滩。
方圆三百五十公里内,没有一座县城,没有一条河流,没有一片像样的绿洲。
中国那么多县级市,只有它被三面无人区加一面沙漠围得严严实实。
2018年才正式建政,中国最年轻的县级市之一,总面积比海南还要大的多,常住人口不到2万人。
很多人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是在短视频平台上。镜头扫过一片漆黑如墨的山体,配文写着:“地球上最像月球的地方。”
或者是一口咕嘟冒泡的硫磺泉眼,从空中俯瞰像一只凝视天空的血红色眼睛,配文写着:“恶魔之眼。”还有那些镶嵌在盐碱地里的翡翠色盐湖,在无人机视角下像碎了一地的绿松石。
这些画面让茫崖火了。
2025年,茫崖全市接待游客277万人次,旅游收入突破13亿元,两项数据较上年均增长超过40%,创历史新高。十年前,这两个数字分别只有34万人次和1.58亿元。十年间,游客量增长超过七倍,旅游收入增长超过七点五倍。
黑独山景区2025年5月正式对外开放,开园仅七个月就接待游客突破100万人次。冷湖镇,一个常住人口不足千人的小镇,2025年上半年就涌入超过12万游客。
贰
中国人把一个边陲小镇变成旅游目的地的方法,一如既往地直白:先修路。
格茫高速建成通车,格尔木到老茫崖的300公里戈壁不再是一段煎熬。茫油石公路贯通,茫崖到油砂山不再颠簸。
315国道横穿柴达木,格库铁路斜贯西北边陲,花土沟机场的航班划过蓝天连接敦煌与西宁。公路、铁路、航空——“空中走廊加陆路动脉”的复合型交通体系搭起来了。
2025年,花土沟机场旅客吞吐量突破7.6万人次。重庆西到喀什的K4532次快速旅客列车开通,经由格库铁路运行,途经茫崖站后继续向西,沿线停靠米兰、若羌、库尔勒,最终抵达喀什。
全程57个小时,设有软卧、硬卧、硬座,能同时满足长途出行和沿途观光的双重需求。
与此同时,“西宁——茫崖”银发旅游专列声名鹊起,一年间8趟专列载着1781名老年游客穿越戈壁,驶向翡翠湖和艾肯泉。
从一条土路到一张立体交通网,从一个过路驿站到一个年接待近三百万游客的目的地——国家的意志在这一片戈壁滩上清晰可见。
不是放任市场慢慢培育,而是用基础设施先把骨架撑起来,用公共服务把体验托上去,让那些曾经只能靠越野车队硬闯的无路之地,变成普通人花几十块钱门票就能抵达的风景。
叁
很难用值不值形容茫崖。
值不值,取决于你期待什么。期待高级酒店和精致餐饮,茫崖会让你失望。期待一场极致的、不那么舒适的探险,茫崖会让你沉默。
很多游客来到这里,不是为了放松度假,而是为了体验那种极致的疏离感——看大地裂开一只血红色的眼睛,看盐湖在戈壁深处碎成一片翡翠,看全是黑色岩山的山脊线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游客结构暴露了一个隐忧:国庆中秋假期,茫崖接待的游客中79.2%是一日游,过夜游客仅占不到21%。
这意味着大多数人只是匆匆路过,从公路拐进来,拍几张照片,上车走人。茫崖还需要学会怎么让游客留下来——不是一小时,是一整晚。
酒店数量已经在增长。2025年,全市酒店增至102家。新打造的如意湖景区规划建成近5平方公里的核心观光湖区,盐田星空营地、湖畔观景台等特色载体将把茫崖的夜晚从“无景可看”变为“观星圣地”。
肆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当茫崖不再孤独以后,它还迷人吗?
有人担忧,游客涌入会稀释这片土地最核心的特质——那种与世隔绝的、粗粝的、未经驯服的荒凉。
当黑独山有了游步道和停车场,当艾肯泉旁边立起了游客中心,当315国道上的自驾车队排成一条长龙,那个“最孤独的城市”的标签,还成立吗?
但我总觉得,这种担忧是人类对“孤独”的过度美化。对于住在茫崖的人来说,三面无人区不是浪漫,是生活成本。从花土沟镇开车到最近的城市敦煌,需要穿越一整片沙漠。
没有铁路的年代,物资进山全靠卡车,一趟运费就能让菜价翻倍。城市的本质是先有路、有网、有灯,然后才能谈孤独。
孤独不是目的地,是过程。是每一个被时代遗忘的边陲角落重新被地图标注出来的过程。
况且,茫崖的孤独并不会被游客稀释。它太大了。每一座雅丹山体的体积都超出人类的感知,每一次日落都毫无保留地烧红整个柴达木的天空。
艾肯泉的硫磺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方圆数百米寸草不生,那种来自地球深处的蛮荒之力,不是几个停车场和游客服务中心能驯服的。人在这里只是路过的影子,风一吹就散了。
而中国人骨子里最不缺的就是浓浓的好奇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