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阿黑沅水从武陵山的褶皱里淌出来,绕着苗寨弯了几道弯,水色是浸了千年山雾的青碧,拍打着岸边的青石,也拍着苗家少年阿黑的童年。阿黑生得黑,是湘西的日头晒透了皮肉,是沅水的风磨亮了筋骨,寨里人都叫他阿黑,本名反倒被江水冲得淡了。他是沅水边长起来的苗家娃,赤脚踩过寨前的青石板,踩过河滩软乎乎的泥沙,脚板心沾着泥土的腥气,也沾着江水的湿气,像崖边的芭茅,野野地,生生地,在山水间扎了根。湘西的山,是沉在云里的,沅水的浪,是裹着风的。阿黑的日子,从来都拴在这山水里。天刚蒙蒙亮,寨子里的鸡鸣还裹在晨雾里,他便挎着竹篓出了门。上山采菌子,寻野栗,或是去江边摸鱼。山路弯弯,草木疯长,荆棘划破衣衫,他从不喊疼,只随手扯一片野草叶子,揉出汁水抹在伤口上,那是苗寨人世世代代传下来的法子,山野里的疼,自有山野来抚平。他最喜沅水。夏日里,江水涨起来,漫过浅滩,阿黑脱了衣衫,像一尾滑溜溜的鱼,扎进碧色的江水里。江水裹着他,托着他,他能顺着水流漂很远,能潜到水底摸起圆润的鹅卵石,能撞见躲在石缝里的小鱼虾。沅水是他的玩伴,也是他的师长,教会他顺流而行的柔软,也教会他逆流而上的倔强。有时他坐在江边的老槐树下,看江水悠悠向东流,看渔船划过水面,搅碎满江的云影,看对岸的青山一层叠着一层,像极了阿婆缝在衣衫上的层层花边。他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山水入眼,心事也跟着江水慢慢流,少年的心思,清浅得像沅水的浅滩,纯粹得像山间的晨雾。阿黑是苗寨的孩子,骨子里藏着苗家人的质朴与野性。他会跟着阿公学唱苗歌,歌声顺着江水飘远,和着鸟鸣,和着浪声,粗粝又动听;他会学着阿婆的样子,用竹篾编小篓、织竹席,指尖被篾片划出细痕,依旧认认真真,那是苗家人安身立命的本事;他也会守在自家的田埂上,看禾苗拔节,看蝴蝶翩飞,看日头从东边山头挪到西边山头,把天地都染成暖融融的橘色。他也有少年的莽撞与执拗。曾为了追一只五彩的山雀,跑进深山迷了路,天黑下来,山林里风声鹤唳,他攥着腰间的柴刀,靠着一棵老树坐下,不哭不闹,凭着对山水的记忆,循着江水的声响走回寨子。也曾和寨里的伙伴争执,为了一块河滩上的好石头,红着脸较劲,可转头又一起分食野果,并肩坐在江边看夕阳,少年的恩怨,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沅水上的浪花,翻涌过后,依旧是平静的碧波。阿婆总说,沅水养人,山里养魂,阿黑是山水养大的孩子,心是干净的,骨是硬朗的。阿黑不懂太深的道理,只知道,饿了有山野的吃食,冷了有寨里的烟火,难了有山水相依。他看着阿公佝偻着腰背,依旧日日上山劳作;看着阿婆坐在门槛上,一针一线缝补着岁月;看着寨子里的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守着这片山,这条水,过着平淡又安稳的日子。那些细碎的、平凡的瞬间,一点点刻进他的骨血里,让他慢慢懂得,生活就是像沅水一样,不管遇上多少礁石,终究要向前流去;做人就是像山间的树,不管经历多少风雨,终究要向上生长。日子在沅水的流淌中慢慢走,阿黑也在慢慢长。他的个子越来越高,肩膀越来越宽,黑黝黝的脸庞上,渐渐褪去了孩童的稚气,多了几分少年的沉稳。他依旧爱赤脚走在河滩上,依旧爱扎进沅水里嬉戏,只是眼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有对远方的懵懂向往,有对家园的深深眷恋,有对成长的悄然感知。沅水依旧流,青山依旧在,苗寨的烟火日日升腾。少年阿黑,就站在这山水之间,迎着风,沐着阳,踩着故土,伴着江水,在湘西的烟火与灵秀里,一点点长成山的模样,水的性情。他是沅水的孩子,是苗寨的少年,是湘西山水里,最鲜活、最滚烫的一缕生机,带着山野的馈赠,带着岁月的温柔,向着远方,慢慢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