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喜欢花草,看别人养花,开得富丽堂皇,必然要来一颗,放自己花盆里。
也奇怪,贫瘠年代,时而为饭钱担忧,却有闲情去浇水,剪枝。甚至挖来蚯蚓松土。
也喜欢养鱼,不是买来养,是在江边玩儿,清浅的岸边,一汪水滩里,几尾寸许长的小鱼苗,游来游去,看着喜悦,用塑料袋兜回来一条,放进玻璃瓶。
没钱买鱼食,每天挖花盆里的蚯蚓,切成米粒大小去喂。挖到后来很难见一条。大约养了一冬天,感觉养不起,太费蚯蚓,春天来临时,抱着玻璃瓶,去江边,放生小鱼。
小鱼并没被养胖,放到水里,半天不游走,还是我推着它,才游远了,直到看不见。心里默念:“你是吃了一冬天蚯蚓的小鱼,而今冲出琉璃盏,来日必将跃龙门。”
我的花草,和我一样面黄肌瘦。
王姨说我的土不好,于是在一个周日,我特意跑深山老林挖一袋黑土回来,重新给每个花盆换上。
喜欢王姨的茉莉花,每到夏季,整条走廊都是茉莉花香。
但王姨说,茉莉插扦不容易活。
我眼巴巴等她分枝有活的,好给我一颗。
终于让我等到,她插了六枝,盖着塑料膜,只活了两颗。给我一颗大的,我像宝贝一样放到花盆里,同时,王姨还给我一盆快开花的夫妻海棠。
当时工作、感情皆无着落,偏又神神叨叨。
心底冒出奇怪的想法:茉莉代表前程,夫妻海棠代表姻缘,若养的好,前程与良缘便垂手可得。
不知哪来的自信,觉得事业爱情定会双丰收。
夫妻海棠是草质茎,一片叶子稍带点杆插土里就活,反倒是茉莉,喜阴又不能多浇水,难养。
每天给夫妻海棠喂水。没等到花开,一天早上,它居然从中间折断,枯萎掉,连根都烂了。
盛开是救赎,枯萎是谶语。
我好沮丧,这是姻缘死掉了吗?大好青春,难道出家么?不服气,又养一颗,浇完水,放水池边,有人过来洗拖布,没留心,碰到它。这下好,连盆都碎掉。
当然没人知道我赋予那盆花的意义,碎掉就碎掉,一声“对不起”就过去了。
茉莉还好,开出数朵芬芳,立于花前,一天的疲惫消散大半,别人开始羡慕我,因为只有我养出了和王姨一样的双瓣茉莉。香味持久,且花期长。
夏天来到,捡起风落的花,藏在裙子口袋里。南风解意,飘起的裙摆,带着茉莉香。
青春一直在,如无人理会的盆栽,任寂寞开成海。
工作节节升高,姻缘迟迟未到。
每次相亲,一打听,我工作不但不在编,还是固执的扶弟魔,大部分连见都不要见就回绝了。
我在“出家”和“出嫁”里,选择前者,远走他乡,从此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但我不可能带一盆茉莉闯荡江湖,把它送给朋友。朋友疏于照顾,第二年给我打电话说,茉莉给养死了。
在外漂泊好多年,有个青海的同事养玉树,我又眼馋,要一颗来养,彼时小小一片叶,搬家时倒也方便,后来竟枝叶繁茂,养到一米多高,我一个人搬不动了。
有几年居无定所,实在不方便,有人开价二百要买。等他来取时,我又临时反悔,不舍得卖。费九牛二虎力折腾到新居,渐渐枝叶凋零,慢慢死掉了。
从那以后,再没养过花草和鱼。
有些东西是用来路过,让我学会目送,而非拥有的。
那个在每片落叶里寻找寓意的自己,已静默退场,不再把心事寄托于一盆花的盛衰。
人生大抵如此,我们都虔诚地浇灌过幻想,用虚妄的隐喻,逃避现实。
后来,幻想破灭,在实际的土壤里,长出自己的根茎。
所谓成长,或许是一场盛大的迁徙吧,从执念走向无需被定义。
那些藏过我悲喜的花盆、深山的黑土、走廊的花香,连同跃龙门的小鱼,都交付给过往。
如今,冷眼观花,淡看繁华,心存沃土,从未荒芜。
唯有四季,在心底,无声荣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