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新帝即位(下)
遗诏念完了。肃顺把黄绫卷起来,收回袖子里。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灵位,跪下来。端华、载垣他们跟着跪下。八个人,整整齐齐,像用尺子量过的。
肃顺叩首。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他抬起来,再叩首,又一声。再叩首,第三声。三跪九叩,每一下都实实在在,每一下都磕得响亮,在灵堂里回荡。
慈禧看着他的额头一下一下磕在地上,心里在想——磕得这么响,不疼吗?也许不疼。也许心里太得意了,感觉不到疼。
九下磕完了。肃顺站起来,端华、载垣他们也站起来。他转过身,面朝群臣,宣布了另一件事。声音比刚才还大,还重,每个字都像石头砸下来。
“赞襄政务王大臣,辅佐幼主,赞襄一切政务。所有奏折,先由军机处拟旨,呈两宫太后钤印后,发下施行。”
先由军机处拟旨。不是两宫拟旨。呈两宫钤印。只是盖章。发下施行。不能改,不能不盖。
灵堂里静了一瞬。那安静很短暂,短到几乎感觉不到,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听懂了。顾命大臣说了算。两宫太后,盖章而已。
慈禧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不甘。什么都没有。像一潭死水。
载淳在御座上坐不住了。那把椅子对他来说太大了,坐上去脚够不着地,两条小腿晃来晃去。他扭来扭去,要下来。慈禧按住他的腿,他瘪了瘪嘴,眼眶红了,委屈地看着母亲,没哭出来。
肃顺站在前面,看着这一切,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满意。
礼成。新君即位。年号同治。两宫太后上徽号——慈安为母后皇太后,懿贵妃为圣母皇太后。
从这一刻起,她不是懿贵妃了。是慈禧皇太后。她来不及品味这个新称呼。来不及想这个新名字意味着什么。因为肃顺的话还在她耳朵里响——先由军机处拟旨,呈两宫钤印,发下施行。
慈禧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慢慢松开,手指一根一根伸直。掌心里有指甲掐出的月牙印,红红的,渗着血丝。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手背。皮肤白,血管青,骨节分明。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的灵位。咸丰的名字写在上面,金字,在烛光中一闪一闪。她盯着那个名字,盯了很久。
你死了。你把他们托付给肃顺。你把印给了我和慈安。你把载淳一个人留在这世上。你什么都安排好了,可你什么都没安排好。
载淳又扭起来了,这次动静更大,差点从御座上滑下去。慈禧伸手扶住他,把他抱下来,放在地上。孩子站不稳,晃了两下,扶住她的腿,站稳了。他仰起脸,看着母亲,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额娘,回家。”
慈禧低下头,看着儿子。她的眼眶忽然红了。不是演戏,是真的。她蹲下来,把载淳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孩子被她勒得难受,扭了扭,没挣脱。她把脸埋在儿子的肩窝里,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落在他的白布孝服上。
“好。”她说,“额娘带你回家。”
她站起身,牵着载淳,往殿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没有回头。肃顺在看着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冷冰冰的。她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就那么一步一步,不紧不慢,走出正殿,走下台阶,穿过跪了一地的人群,走回偏殿。
安德海跟在后面,一路小跑。进了屋,他把门关上,转过身,看着慈禧。
慈禧把载淳放在床上,给他脱了鞋,盖好被子。孩子一沾枕头就闭上了眼睛,小脸还红着,鼻尖还红着,可呼吸已经平稳了。她坐在床边,看着儿子的脸,看了很久。
“娘娘——”安德海小心地说,“您现在不是懿贵妃了,是圣母皇太后了。该改口了。”
慈禧没有回答。她看着载淳的脸,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很软,很暖,活的。
“圣母皇太后。”她轻声念了一遍。然后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
“小安子。”
“奴才在。”
“你记住了。从今往后,我是圣母皇太后。我还是载淳的额娘。别的,都不重要。”
安德海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慈禧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山那边照过来,照在行宫的琉璃瓦上,金灿灿的。
她在想——肃顺今天说了很多话。八个顾命大臣,赞襄一切政务。先由军机处拟旨,两宫钤印,发下施行。每句话都是钉子,把她的权力钉死在地上。她手里还有印。“同道堂”印,载淳的印。她替儿子保管着。
她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印还在。那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