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新帝即位
七月十八日。咸丰驾崩的第二天。
天还没有亮,行宫里就动起来了。太监们跑进跑出,挂白幡,摆香案,铺跪垫。灵堂昨天就设好了,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新君即位,一切都要重新布置。御座临时搭的,就在灵位旁边,比灵位高不了多少,黑漆的木头,没有雕花,没有描金,像一把大户人家客厅里摆的太师椅。没有人觉得不妥——皇帝才五岁,给他一把龙椅他也坐不住。
慈禧一夜没睡。她坐在偏殿的窗前,听着外面的动静。载淳睡在她身后的床上,呼吸平稳。她都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叫“慈禧”的。
昨天肃顺宣读遗诏,说“圣母皇太后”的时候,她愣了一下。不是不习惯,是那个名字太重了。圣母皇太后——听起来像一尊庙里的塑像,高高在上,没有血肉,没有温度。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昨天还是懿贵妃的手,今天就变成了皇太后的手。手还是那双手,没有变粗,没有变细,没有长出鳞片。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皇太后的手,跟她自己的手,没有区别。
安德海端着洗脸水进来,跪在她面前。“太后娘娘,该梳洗了。”
太后娘娘。他也改口了。慈禧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站起身,走到铜镜前。铜镜很模糊,照出一个淡淡的影子。她看见自己的脸——眼睛底下青黑一片,颧骨突出来,嘴唇干裂起皮。二十六岁,看起来像四十。
她伸出手,摸了摸脸。皮肤粗糙了,在热河这几个月,没有脂粉,没有保养,天天吹风,天天吃粗粮,天天睡不好。她从镜子里看着自己,然后她弯腰,捧起水,洗脸。
安德海递上帕子。她擦了脸,又用手指蘸了点水,抿了抿鬓角。没有脂粉,没有首饰,有一根银簪子,别在发髻上。她看了最后一眼,转过身来。
“走吧。”
安德海躬着身子,在前面带路。慈禧跟着他走出偏殿。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山头泛起一丝灰白,灰蒙蒙的,像洗了很多遍的旧布。风停了,空气很冷,冷得人鼻子发酸。
院子里的太监们看见她,跪下来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咚。没有人抬头看她,没有人出声。她从他们中间走过去,靴子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
正殿的门大敞着。里面灯火通明,亮得晃眼。白幡从屋檐上垂下来,在晨风中微微飘动。香炉里插满了香,香烟升起来,在空气中缠绕、散开。棺材还停在正中,黑漆漆的,很大。灵位摆在棺材前面,牌位上写着字,金字,在烛光中一闪一闪。
慈安已经到了。她跪在灵位右边,穿着一身素服,白得像雪。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没有一根乱发。脸上没有泪痕,眼睛是肿的,像两颗桃子。
她跪得很直,腰板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看见慈禧,微微点了点头。那点头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慈禧看见了。她回了慈安一个眼神,走到灵位左边,跪下。
两宫太后,一人一边。
载淳是被安德海抱进来的。孩子还没睡醒,揉着眼睛,嘟囔着不想来。他穿着一身小号的孝服,白布棉袄,白布裤子,头上缠着白布带子。眼睛哭得红肿,鼻尖也红红的,嘴唇干裂,看起来可怜极了。
慈禧接过他,放在身边的跪垫上。孩子不会跪,歪歪扭扭的,像一只站不稳的小狗。她按住他的肩膀,让他跪好。他不干,扭来扭去要起来。她按着不放,他瘪了瘪嘴,没哭出来。
肃顺进来了。
他走在最前面,端华、载垣跟在后面,景寿、穆荫、匡源、杜翰、焦佑瀛跟在最后。八个人,穿着统一的素服,头上缠着白布,步伐整齐,像一支送葬的队伍。
肃顺走到灵位正前方,站定。其余七个人在他身后站成两排。他转过身,扫了一眼跪在两旁的太后和群臣,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卷黄绫,展开,高高举起。
遗诏。
灵堂里安静下来。安静得不正常,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香烟在空气中缓缓上升,一缕一缕的。所有人都在看着肃顺,看着他手里的黄绫,看着他的嘴。
肃顺开始宣读。他的声音很大,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在灵堂里回荡,嗡嗡的。
“朕崩后,立皇长子载淳为皇太子……”
载淳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东张西望,看见母亲跪在旁边,伸手去拉她的袖子。慈禧轻住他的手,摇了摇头。他不明白,又去拉,她又按住。他瘪了瘪嘴,委屈地看着她。
“……著派肃顺、端华、载垣、景寿、穆荫、匡源、杜翰、焦佑瀛,尽心辅弼,赞襄一切政务……”
肃顺的声音在灵堂里回荡,一个字一个字。慈禧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她的耳朵在听。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记在脑子里,刻在骨头上。八个顾命大臣。赞襄一切政务。一切——这两个字,像一把刀,割在她心上。
“……皇后钮祜禄氏,赐‘御赏’印。皇太子载淳,赐‘同道堂’印,由其生母懿贵妃掌管。凡发下谕旨,必钤用此二印,方为有效。”
肃顺念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的目光从黄绫上抬起来,扫了一眼跪在左边的慈禧。那目光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在她脸上刮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念。
慈禧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她没有抬头,没有动,连呼吸都没有变。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她脸上什么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