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住院,都会看到一场场的生离死别。
在医院的日子,时间仿佛被拉长了。白昼与黑夜的交替不再清晰,只有疼痛的节律和药液滴答的声音标记着时间的流逝。
我躺在病床上,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在对面墙上划出一道道斑马线似的条纹时,我总会想起法国作家加缪的话:在医院里,时间因我们而漫长,因我们而获得价值。
我的病房朝东南,晨光总是来得特别早。住院第二天下午,隔壁的病房住进了一位女病人。推床轮子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医护人员短促的指令,还有那压抑着的呻吟,构成了我对此人的第一印象。
几个陪床家属站在走廊里低声说着:“四十五六岁,车祸,腰椎骨折。”
我拄着双拐,站在楼梯拐角处抽着烟。
傍晚时分,一个身材微胖的男人提着保温桶匆匆走过,那是她的丈夫。
“吃点东西吧。”我听见他温和的声音。
回答他的是一声轻微的抽泣:“我这腰要是好不了,以后可怎么办...”
“别瞎说,肯定会好的。我已经请了假,专门照顾你,直到你康复。”
这就是普通夫妻间的对话吧,我想。平淡,却透着相依为命的温情。
夜深后,医院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护士站偶尔响起的呼叫铃和远处医疗推车的轮子声。我因腿痛难以入眠,正望着天花板出神,忽然听见洗手间方向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有人惊呼:“有人晕倒在洗手间了!快来人!”
杂乱的脚步声迅速聚集到洗手间方向。我撑起上半身,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见医护人员推着急救设备匆匆跑过。抢救持续了半个多小时,那些专业而急促的指令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最终归于沉寂。
第二天清晨,几个病人和陪床家属闲谈着:“没了,半个小时都没挺过去,剩下他媳妇,躺在床上还不能自理,这可咋整。”
我问同病房的老头:“咋的了,又谁没了。”
“隔壁房间那个出车祸的女人老公,”老头压低声音,“昨天晚上倒在洗手间里,脑梗死,没救过来。”
我怔住了。就在昨天,我还听见他温言安慰妻子,看见他提着保温桶匆匆走过的身影。生命的消逝竟如此猝不及防。
早晨的医院走廊,推床轮子的声音格外刺耳。我看见那具覆盖着白布的躯体,从一个病房里推出来,缓缓推过我的门前。白布下勾勒出人体的轮廓,安静得让人心慌。
医生们轮流走进那位妻子的病房,用最温和的语气告诉她这个噩耗。先是长久的寂静,仿佛时间都凝固了;然后,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打破了医院的宁静,那声音里饱含的绝望,让整层楼的病人都为之心颤。
当我终于鼓起勇气,拄着双拐挪到她的门前时,看见她直挺挺地躺在病床上,双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回到病床,我久久无法平静。窗外,城市依旧车水马龙,阳光明媚得近乎残忍。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悲剧而停止运转。
我低头看着自己肿胀的腿,想想自己还是很“幸运”——因为在生命这场孤独的旅程中,我已经失去了所有会让我因离别而心碎的人。当你在人世间再无羁绊,也就不会再承受失去羁绊的痛苦。
但这种“幸运”是何其悲哀啊。
夜幕再次降临。医院走廊的灯光昏黄而柔和,值夜班的护士轻手轻脚地巡视各病房。我拄着拐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万家灯火。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个家庭的悲欢离合。
隔壁病房里,偶尔传来压抑的啜泣声。我想起史铁生在《病隙碎笔》中写到的:“生命的重量,不在于你承受了多少痛苦,而在于你如何带着这些痛苦继续前行。”
第三天清晨,一位年轻的女孩拖着行李箱,满脸泪痕地冲进隔壁病房。
“妈!”一声呼喊后,是母女二人抱头痛哭的声音。
我拄着拐杖,慢慢挪到隔壁病房门口。那位妻子——那位母亲,依然躺在床上,但她的手臂紧紧搂着女儿,眼神不再空洞,而是充满了某种坚定。尽管泪水依旧,但她已经在擦拭女儿的眼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