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47年,张彦泽的叛军杀汴梁。这个以残暴出名的武将,进了城就像疯狗出笼。
他先闯进桑维翰的家。桑维翰是宰相,正坐在堂上。张彦泽二话不说,一刀砍了他的头。然后把尸体拖到街上,挂在旗杆上示众。
这还不够。他又冲进皇宫,把太子生母楚国夫人从屋里拖出来。当着宫女太监的面,把她糟蹋了。楚国夫人不堪受辱,一头撞死在柱子上。
全城百姓恨得咬牙切齿。有个叫钱弘俶的军官,把刀藏在衣服里,要上殿和张彦泽拼命。
冯道这时候在做什么?
他在自己府里喝茶。
管家急慌慌跑进来:“老爷,外头都反了!张彦泽在杀人呢!”
“嗯。”冯道吹了吹茶沫。
“桑相公被杀了!楚国夫人也……”
“知道了。”
管家瞪大眼睛:“您……您不管管?您手里有契丹皇帝赐的金花银枕,拿出来能保命啊!”
冯道放下茶杯:“急什么。恶人自有恶人磨。”
他真就不急。每天照样上朝、下朝,见了张彦泽还点头打招呼。有人骂他冷血,他当没听见。
过了一个月,事情果然变了。
张彦泽杀人杀红了眼,连契丹商队都抢。消息传到契丹皇帝耶律德光耳朵里。耶律德光大怒:“我让他镇守汴梁,他倒好,给我捅这么大篓子!”
一道命令下来:斩。
行刑那天,汴梁百姓把刑场围得水泄不通。张彦泽被绑在柱子上,刽子手一刀下去,脑袋滚出老远。百姓们冲上去,你一脚我一脚,把那颗头踢成了烂肉。
冯道站在人群外,远远看着。管家小声说:“老爷,您早知道有这天?”
“多行不义必自毙。”冯道转身走了,“走吧,回家喝茶。”
这是冯道处世的第一条:见恶不劝,静待恶果。
三年后,公元950年,又出事了。
这回是皇帝和将军杠上了。后汉隐帝刘承佑,听信谗言,怀疑大将郭威要造反。
其实郭威是忠臣,打仗拼命,治军也严。但他功劳太大,皇帝睡不着觉了。
刘承佑召冯道进宫。
“冯爱卿,郭威这个人,你怎么看?”
冯道躬身:“老臣只管内政,军事上的事,不敢妄言。”
“有人说他要反。”
“老臣没听说。”
刘承佑盯着他看了半天,摆摆手:“退下吧。”
冯道一走,皇帝就下了狠心。他派人去郭威的驻地,把郭威全家老小一百六十八口,杀得一个不剩。连郭威还在襁褓中的孙子都没放过。
消息传到军营,郭威当场吐血。副将柴荣(后来是周世宗)扶住他:“将军,反了吧。”
郭威眼睛血红:“反!”
大军掉头杀向汴梁。刘承佑这才慌了,可晚了。乱军之中,他被自己的侍卫杀了。死的时候才二十岁。
郭威打进汴梁,被将士们拥立为帝,建立后周。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孔庙祭拜。第二件事,是下令减免赋税,整顿吏治。
冯道这时候站出来了。他主动求见郭威。
“陛下是真命天子。”他说。
郭威看着他:“当初刘承佑要杀我全家,冯公为何不劝?”
冯道沉默片刻:“老臣劝了,陛下会听吗?”
郭威不说话了。他知道冯道说得对——刘承佑那种人,谁劝都没用。
“那冯公现在为何来见我?”
“因为老臣看见了。”冯道说,“陛下祭孔庙,遵儒术,行仁政。这才是明君该做的事。”
郭威长叹一声:“可惜这皇位,是用我全家一百六十八口人命换来的。”
冯道躬身不语。
这就是冯道处世的第二条:冷眼旁观,静待真主。
五代十国,是中国历史上最乱的时期之一。五十三年里换了五个朝代,皇帝像走马灯一样换。今天你是皇帝,明天可能就从头落地。在这种环境下,能活下来就不容易,冯道不但活下来了,还当了四个朝代的宰相,侍奉过十一个皇帝。
凭什么?
就凭他看得明白。
有人说冯道是墙头草,哪边风大往哪倒。这话对,也不对。他不是无原则地倒,而是看准了再倒。他倒向的,不一定是实力最强的,但一定是能坐稳江山的。
比如郭威。郭威全家被杀,被逼造反,看起来是走投无路。但冯道看出来了:这个人得人心。将士愿意为他卖命,百姓也拥护他。这样的人,才能坐得稳。
所以他等。等到郭威进了汴梁,祭了孔庙,行了仁政,他才认定:这是真主。
在这之前,哪怕郭威全家被杀,他一个字都不说。不是他没良心,是他知道说了也没用,还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冯道和魏征不一样。魏征敢死谏,李世民不听,他就撞柱子。冯道不撞柱子,他惜命。因为他知道,他处的时代,没有李世民那样的明君。他面对的那些皇帝,要么是莽夫,要么是昏君,要么是疯子。对这些人死谏,除了多死一个人,没任何用处。
所以他选择闭嘴。选择看。选择等。
等到恶人恶贯满盈,等到明君露出苗头,他才出手。
这套活法,让他成了五代十国的一个奇迹。别的宰相,能侍奉两三个皇帝就算长寿了。他侍奉了十一个。别的官员,能保住脑袋就不错了。他不但保住了脑袋,还一直坐在宰相的位置上。
而在五代十国,能活下来,就已经赢了大多数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