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如春愁
熬了两三天,终于顶不住了。
这病来得不疾不徐,像是跟你客气,其实缠上了就不撒手。起初不过嗓子痒,咳两声,谁没个头疼脑热?可到了第二天,咳嗽的劲儿就变了——不是咳,是嘶吼,每一下都扯着肺管子,扯得眼泪鼻涕一块儿下来。拉肚子更别提了,记不清跑了多少趟,到最后腿都是软的,扶着墙才能走。
下午四点多,妻子来了电话,说小女儿在学校发烧了,校医一看,说怕是乙流,让赶紧接回来。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一下倒把前两天的账全翻出来了。发烧、咳嗽、浑身酸痛,可不就是流感么?自己还一直扛着,以为能混过去。真是自欺欺人。
不等下班,收拾东西走人。一路踉跄到侯家塘街道卫生服务站。人不多,挂号、咽拭子、验血,流程倒也快。等结果那十几分钟,我靠在诊室门口的椅子上,看墙上贴的流感防治宣传画,心想这回是中招了。
果然。
医生说,甲流乙流都查了,乙流阳性。问我家里还有谁,我说小女儿也烧了。他点点头,开药,输液。我接过单子,上面写着“奥司他韦”,还有退烧的、止咳的,五六样。
坐到输液室,护士扎针的技术不错,一针见血。我仰头看那吊瓶,一滴,一滴,一滴——援军正顺着管子往我血管里开拔,去剿灭那些不知好歹的病毒。这过程慢,但你急也没用。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老话一点不错。
窗外有棵苦楝树,春深时节,已经披了满身新绿。这树我认得,叶子碎碎的,开淡紫色小花,有股子涩香。往年这时候,我总爱在树下站一会儿。今天只能隔着玻璃看。
正看着,天忽然暗了。一道闪电劈下来,紧接着雷声滚滚,雨就泼下来了。春天的雨,说大就大,不带商量的。雨点砸在苦楝叶子上,哗哗的,像有人在树上倒豆子。
妻子发消息:给你送饭,快到了。
她是冒雨来的。保温桶里是白粥,配了点肉松,还有一小碟酱菜。她知道我这几天吃什么吐什么,喝口水都拉,只能给清淡的。我吃了几口,胃里倒没闹腾,算是给面子。
输液室里的人渐渐散了。有打完针走的,有等不及自己拔了针走的。到最后,就剩我和妻子两个人。护士在值班台后面打瞌睡,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响。
两个半小时,吊瓶换了四回。最后一滴输完,护士来拔针,说回去多喝水,好好休息,明天再来。
雨还在下,但小了些。妻子带了雨衣,我套上,她又撑一把伞,两个人就这么往回走。八百米路,平时走十来分钟,今天走了快半个钟头。步子慢,但不急。
到家时,子月还没睡。她裹着毯子坐在床上,手里捧个热水袋,看见我走过客厅,喊了声“爸爸”。声音有点哑,但精神头比下午好多了。她妈说吃了药,烧退了些,也不怎么咳了。
这一场流感,从母亲开始,到妻子,到小女儿,到我,除了大女儿没回去,不知怎的没中招,一家人全倒了。算算日子,怕是清明出门那几天惹上的。那时候哪想得到?回乡祭祖,坐高铁、应饭局,前后都听见有人咳,当时还侧了侧身子,心想躲着点。没躲过去。
病这东西,来的时候不讲道理,走的时候也不打招呼。你只能熬着。古人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抽丝就抽丝吧,反正有家人陪着,有雨衣共伞,有八百米的夜路慢慢走回来。
窗外雨停了。苦楝树在夜风里轻轻晃。
这春愁,倒也值得一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