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乌干达基巴莱国家公园里，一群黑猩猩动手杀死了6只成年雄性同伴。被杀的猩猩全是它们从小一起长大、互相理毛、并肩巡逻了十几年的老熟人。

这个名叫恩戈戈的黑猩猩群落，是目前已知最大的野生黑猩猩社区，鼎盛时期接近200只，光成年雄性就超过30只。研究人员跟踪它们跟踪了几十年，积累了24年的社交网络数据、10年的GPS轨迹和30年的种群档案。发表在《科学》杂志上的最新论文，用这些数据还原了一场慢动作分裂的全过程。

裂痕不是一夜之间出现的。数据显示，群落内部的社交关系在某个时间点突然极化成了两个阵营：西边的和中间的。最开始只是疏远，两拨猩猩越来越少跟对方打交道，西边的雄性开始频繁在自己的地盘巡逻，对中间阵营的雄性摆出敌意。这个冷战期持续了大约两年，到2018年，分裂彻底定型，再没有回头路。

然后暴力就来了。2018年，6只成年雄性被杀。2021年，14只幼崽遇害。2021到2024年之间，还有14只黑猩猩死亡，虽然没有被直接目击到攻击过程，但这些猩猩死前没有任何患病迹象，研究者怀疑它们同样死于暴力。

有一个细节格外反常：所有被直接观察到的攻击，全部是西边阵营发起的，可西边阵营的规模比中间阵营更小。按照以往研究动物群体冲突的模型，大群打小群才是常态，人多势众嘛。恩戈戈的情况完全反过来了。

研究者梳理了可能的导火索。一个近200只的群落，维持内部关系的成本本来就高，30多只成年雄性挤在一起，社交网络早已绷到了极限。2014年，5只成年雄性和1只成年雌性接连死亡，这几只猩猩生前恰好是连接两个阵营的社交纽带，它们一走，网络就出现了结构性裂缝。2015年，一只来自西边阵营的雄性当上了新的头领，之前两任头领都出自中间阵营，权力更迭加剧了对立。2017年初，一场呼吸道疫病又夺走了25条命，给了最后一击。

每一件事单独看都不致命，叠在一起就把一个群落撕成了两半。

这不是黑猩猩第一次干出这种事。50年前，珍·古道尔在坦桑尼亚的贡贝观察到过几乎一模一样的剧情：一个群落分裂成两派，其中一派在四年内杀光了另一派的全部雄性，还杀死了一只雌性。但那次长期被学界视为孤例，遗传学分析也暗示这种分裂大约每500年才发生一次。恩戈戈的案例证明，古道尔看到的不是意外。

更有意思的是对照组。50年前，一群野生倭黑猩猩也经历了永久性的群落分裂，但两拨倭黑猩猩至今和平共处，没有发生任何暴力。过去主流的解释是，倭黑猩猩的栖息地食物充足，所以不需要打。可恩戈戈的黑猩猩也不缺吃的，食物丰富并没能阻止屠杀。那到底是什么决定了分裂之后走向战争还是和平？这个问题目前没有答案。

论文的合著者、得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的人类学家亚伦·桑德尔说，如果黑猩猩没有语言、没有民族认同、没有意识形态，仅仅靠关系的亲疏远近就能走向极化和集体杀戮，那人类社会里那些我们以为是冲突根源的东西，也许只是表面文章。

不过他自己倒没有因此悲观。反过来看，如果驱动极化的力量这么基础，那消解它的力量也许同样基础。不需要什么宏大叙事，就是日常生活里那些不起眼的和解、重逢、主动搭话，可能就是把裂缝缝回去的针脚。

恩戈戈的猩猩们没能做到这一点，但人能。

至少理论上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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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Aleksey Maro/UC Berkeley

信源：Jennifer Ouellette. "Ugandan chimps split into two factions, then killed rivals." Ars Technica, 9 Apr.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