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占山坐在傅作义的对面,茶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那是1948年深冬,北平的雪下得没完没了,傅作义的官邸里烧着炭盆,可那股子阴冷还是从砖缝里往外渗。马占山穿着一件旧皮袍,手里攥着一把核桃,转来转去,转得咔咔响。他看着傅作义,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宜生,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傅作义没抬头,手指头在茶几上画圈,画了好几个,才慢慢地说:“三条措施。”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把张家口的精锐调来守北平。三十五军,那是我的老底子,郭景云带兵有一套,守城没问题。”他顿了顿,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守不住,就从海上撤。塘沽港还在手里,船也备了,退到上海,再图后计。”第三根手指竖起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实在不行,就乘飞机走。”
马占山听完,手里的核桃不转了。
他把核桃搁在桌上,端起那杯凉茶,抿了一口,又放下了。他盯着傅作义的眼睛,问了一句:“飞机往哪飞?”傅作义没回答。马占山又问:“飞走了,北平怎么办?城里这二百多万人怎么办?”傅作义还是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炭盆里的火苗被吹得东倒西歪。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马占山没有再问。他站起来,把皮袍紧了紧,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傅作义还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一动不动。马占山叹了口气,推开门,走了。
傅作义说的那三条措施,听着像是打算,其实是托词。
他比谁都清楚,张家口的精锐调不来。三十五军在新保安被围了,郭景云自己都出不来了,还谈什么“调来守北平”?海上撤退更是个笑话。塘沽港还在手里不假,可解放军的炮已经架到了港口对面,船来了,能不能靠岸都是问题。至于飞机——他有飞机,蒋介石也有飞机,可飞机飞走了,他的兵怎么办?他的家怎么办?他的北平怎么办?
他不是不知道答案,是不敢说。
傅作义这辈子,从涿州守城守出名,到绥远抗战打出威风,再到华北“剿总”总司令,一路走过来,靠的不是运气,是脑子。可1948年的冬天,他的脑子不转了。不是不想转,是转不动了。他的女儿傅冬菊是地下党,他的部下已经有人跟共产党接上了头,他的北平城里,到处都是解放军的眼线。他想打,打不赢;想跑,跑不掉;想和,又拉不下脸。
马占山走的时候,跟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宜生这个人,一辈子没输过,可这回,他输定了。不是输给共产党,是输给自己。”
1949年1月,傅作义终于下了决心。他让邓宝珊出城谈判,在《关于和平解决北平问题的协议》上签了字。1月31日,解放军进城,北平和平解放。那一天,傅作义坐在家里,听着外头的鞭炮声,一句话没说。他的副官进来报告,说解放军已经接管了城防,他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后来有人问他,当年马占山来看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实话?他想了想,说:“那时候我自己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这话说得实在。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前一步是深渊,往后一步是追兵,他哪有心思跟别人掏心窝子?
可马占山懂他。马占山是土匪出身,打了一辈子仗,什么场面没见过?他去看傅作义,不是去探口风,是去给他壮胆。他知道傅作义下不了决心,可他知道,傅作义迟早会下。因为傅作义不是那种把自己后路全堵死的人。他给自己留了三条路,可到最后,他一条都没走。他选了第四条——和。
傅作义死的时候,是1974年。他留下遗嘱,要把骨灰葬在八宝山。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我在北平住了那么多年,那里是我的家。”他没提蒋介石,没提国民党,没提那些年的恩怨。他提的是北平,是那座他拼了命也想守住的城。
马占山比他早死二十年。1950年,马占山在北京病逝,终年65岁。他走的时候,傅作义去送他。站在灵堂里,傅作义想起1948年那个冬天,想起马占山问他“飞机往哪飞”,想起自己站在窗前说不出话的样子。他弯下腰,给马占山鞠了一躬。
那一年,北平已经不叫北平了。叫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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