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上海解放前夕,钟表大亨俞征伟做出了一个重要决定,那就是不和那些买船票离开的人同行,而是和家人共同留守在大陆,因为他是一个故土难离的人,对自己的家乡和祖国的怀有深深的眷恋和热爱。
那阵子外滩的码头天天跟戏台似的,闹哄哄的。黄浦江边挤满了拎着皮箱的人,有头有脸的人物一个接一个往轮船上挤,好像再慢一步脚下的地就要塌了似的。俞征伟那些生意场上的老朋友,走之前没少来劝他。做进出口贸易的老周拎着两瓶洋酒登门,酒没开就红了眼眶:“老俞,票我给你也留了一张,后天启航,你再想想。”俞征伟只是笑着摇头,把茶给满上,说这茶是今年新到的龙井,走了可就喝不着了。老周叹了口气走了,临走撂下一句“你这个人啊,犟得跟南京路上那块石头似的”。其实老周不懂,俞征伟心里头那个账本算得清清楚楚,他十几岁从宁波乡下到上海滩混码头,从摆地摊修怀表到在南京路开起三层楼的钟表行,每一步脚印都踩在这座城市的土地上。他常说,人跟表一样,发条拧得再紧,也得有个固定的锚点,不然走得再准也是悬在半空里的。
有人说他当年在俞家钟表行做过两年学徒,常跟我念叨这位东家。说俞征伟有个怪脾气,每回店里进了瑞士来的新款表,他总要先拆开一只,把里头那些齿轮啊游丝啊摆轮啊仔仔细细看上半天,然后自言自语一句:“洋人的东西做得是真精巧,可再精巧也得装进咱们自己的壳子里头,才走得踏实。”这话现在听来平常,搁在那年月,却像一根刺,扎在好多人的心上。那时候上海滩有些人,看洋货看得眼热,恨不得连自己也跟着镀一层金。俞征伟不一样,他做生意,店堂里供的不是财神爷,是他从宁波老家带来的一架旧座钟,铜壳子都磨得发亮了,走得还准准的。有伙计笑他老土,他也不恼,只说这钟陪他从摆地摊熬到开洋行,比什么金山银山都金贵。
做出留守的决定那天,其实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场面。就是一天清早,他媳妇把收拾好的细软箱子又打开了,把孩子们的衣裳重新挂回衣柜。俞征伟站在窗口看了一会儿,突然回过头说,把那些金条也放回保险柜吧,咱们不走了。媳妇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半天才问了一句:“你真想好了?”他点点头,走到那架旧座钟跟前,拧了拧发条,钟摆又开始不紧不慢地晃荡,滴答滴答的声音把屋子里的安静填得满满的。他这才慢慢开口,说这些年见过的表多了,瑞士的、德国的、美国的,走得再准的表,拿到咱们上海来,到了黄梅天也要受潮,到了三伏天也要热胀冷缩。人也是一样的,扎在哪片土上,就受哪片土的节气,硬要连根拔起来移栽到别处去,看着是活了,可骨子里头那个味道就变了。
后来有人背后议论,说俞征伟傻,守着个烂摊子图什么。也有人说他精明,是看准了风头要变。我倒觉得,这些说法都把这事想小了。俞征伟这个人,他身上有种很老派的东西,说不上来是固执还是通透。就像他店里那些修了几十年的老师傅,手底下有个绝活,不管多破的表,只要摆轮还在,就能慢慢调回来。他大概也是信这个理儿,觉得一个地方再难,只要人还在,地还在,日子总能调回正轨。这种信法,不是拿算盘珠子拨拉出来的,是打小在弄堂里穿来穿去、在黄浦江边吹着咸水风长大的那代人,骨血里头带着的。
当然,留下来不是没有代价的。后来那些年,他把自己攒了大半辈子的家业一点一点地交出去了,钟表行从三层楼变成了一间门面,又从一间门面变成了柜台后面的一个修表摊。有人替他惋惜,说他当初要是走了,现在也是南洋那头响当当的人物。可我看俞征伟晚年的一张照片,头发全白了,坐在那架旧座钟旁边,手里捏着一块表在修,脸上的神情安安静静的,反倒比当年那些挤破头上了船的人多了几分从容。他这一辈子,像他修过的那些表,走得不算快,可没停过。
我有时候想,故土难离这四个字,说到底不是什么高深的道理,就是一个人活久了,跟脚下的土地长出了看不见的根须。那些根须不挑地方,不问你富不富、安不安,你只要在这片地上哭过笑过、熬过盼过,它就悄悄地缠住了你。俞征伟不过是比旁人多了一份清醒,他知道有些东西,比船票和金条都金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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