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家出过一个狠人。
怎么个狠法呢？一辈子，大半辈子，都在高墙里过的。
等他九十多岁再出来，世界早就不是他进去时的那个样子了。
进去那年，老家晚上点的是煤油灯。
出来这年，他曾孙子都开上小汽车了，满世界乱窜。
你问他犯了什么事？
解放前的刀客，懂的都懂。跟人结了仇，半夜翻墙进院，土枪，一枪就要了人家的命。
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可他中间还跑过一次。
从青海的农场，就背着一袋青稞，你敢信？硬是走到了山西，给个寡妇当了上门女婿，还生了俩孩子。
本以为能换个活法，结果好日子没过几年，又给逮回去了。
这一关，就关到了白发苍苍。
再回到老家，亲兄弟姐妹一个都没了，亲生的俩孩子，压根不认他这个从天而降的爹。
整个世界对他来说，就是一个巨大的、无法理解的陌生玩意儿。
我有一年过年去看他。
老爷子坐在养老院里，眼神浑浊，嘴里蹦出的词儿，好多我都听不懂了，那是上上个时代的土话。
他一辈子都不会用手机，在他眼里，我们这些小辈过的日子，比他口中的“县太爷”还阔气。
但你知道最让我震撼的是什么吗？
他是我见过心态最好的一个人。
真的。经历了那么多血雨腥风、妻离子散、牢狱之灾，最后他看什么都乐呵呵的。
那种平静，不像是认命，更像是……他早就把这辈子的账，里里外外都算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