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4年,清军进了山海关。
那会儿的四川,成都城里头老鼠比人还多,一只猫能在空荡荡的街面上横着走,整座城活像一座大坟场。
从李自成揭竿到吴三桂咽气,前后五十四年,大明江山被打成了一锅烂粥。
明末全国拢共一亿人,到了顺治年间,官府手上登记在册的丁口只剩下一千四百万。

就算按一家五口倒着推算,满打满算也就六千万上下。
四川更惨,原本六百多万号人,最后就剩下五十来万,有些县连一个活人都找不着。
一个省还没北京一个区人多,就是这么一个光景。
那后来是怎么从这点家底,一路涨到四万万人的呢?

1644年清军入关的时候,整个中国都泡在血水里。
李自成的农民军、明朝的残余军队、各地的反清义军、还有后来吴三桂等人发动的三藩之乱,前前后后打了将近四十年。
那时候的中原大地,真的是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
四川地区从张献忠入川开始,各路势力在这片土地上反复拉锯,到康熙二十四年统计的时候,整个四川的人丁数折合成人口也就二十万左右,有的县甚至只剩下几百户人家。
朝廷不得不发动湖广填四川的大移民,从湖北湖南广东江西迁了六百多万人过去,才慢慢把四川的人气填回来。

顺治九年第一次全国人口统计的时候,数字是1448万,就算加上瞒报的隐户,整个国家也就几千万人,是明末以来的最低点。
康熙五十一年二月二十九,康熙皇帝在乾清宫召集大臣,宣布了一道圣旨:以康熙五十年的人丁数作为固定标准,以后再生的人丁,永远不用再加丁银。
这一年的丁数是2462万,丁银总额固定在335万两,不管以后人口怎么涨,这部分钱都不再增加。
圣旨传到地方的时候,很多老百姓一开始还不敢信。

之前几千年,历朝历代都是按人头收税,家里多一个男丁就得多交一份钱,多地主打着瞒报人口的主意,穷人家生了孩子不敢上户口,甚至有的人家生多了养不起,刚生下来就溺死。
从这道圣旨下了之后,至少新增的人口不用再担心交税的问题。
真正把老百姓身上的人头税枷锁彻底打碎的,是雍正推行的摊丁入亩。
雍正登基之后,开始在全国逐步把丁银全部摊到田亩里收,家里有多少地就交多少税,没地的佃户干脆就不用交丁银了。
这个政策推行的过程并不顺利,地主士绅们拼命反对,因为这样一来他们地多就要多交税。

但雍正咬着牙推了下去,到乾隆年间终于在全国落地。
从这时候开始,存在了两千多年的人头税彻底消失了。
老百姓再也不用为了逃税把人口藏着掖着,生了孩子大大方方去上户口,家里多一个孩子就多一个劳动力,反正也不用额外交钱。
之前统计不上来的隐户一下子都冒了出来,人口数字开始猛涨。
光有政策还不够,得有足够的粮食养活这么多人。

明朝万历年间,一个叫陈振龙的福建商人在吕宋做生意,发现当地种的红薯产量极高,生熟都能吃,还耐旱。
当时西班牙人严禁把薯种带出境,陈振龙想了个办法,把红薯藤拧进船上吸水的缆绳里,外面抹上泥,在海上漂了七天七夜,终于带回了福州。
巧的是第二年福建就闹大旱,五谷不收,他让儿子陈经纶给福建巡抚金学曾递了帖子,说这个东西能救荒。
金学曾半信半疑让他试种,四个月后挖出来,小的像胳膊粗,大的像拳头,味道甜丝丝的,一亩地产量是普通谷物的好几倍。

金学曾大喜,立刻在全省推广,靠着红薯,福建那次灾年活下来不少人。
后来陈家七代人都在各地推广红薯,徐光启还写了《农政全书》讲怎么窖藏薯种过冬,解决了北方种红薯的难题。
到乾隆五十年,乾隆皇帝亲自下旨,说红薯既能当饭吃又耐旱,让全国都学着种,这东西才真正传遍大江南北。
和红薯一起进来的还有玉米和马铃薯。
这些作物有个最大的好处,不挑地。原来的水稻小麦得在平整肥沃的水浇地里种,山地、沙地、盐碱地根本长不了。

但玉米红薯不在乎这些,南方的崇山峻岭,北方的黄土高坡,甚至原来寸草不生的荒山上,刨个坑埋点籽就能长。
乾隆年间开始,大量失去土地的农民背着铺盖卷进了山里,靠着这些作物开山种地,原来不能利用的边际土地现在都能长出粮食。
河北地区一望无际的玉米地,后来还给访华的英国马戛尔尼使团留下了深刻印象。
不过这些作物并不是一开始就成了主粮,它们是在人口慢慢涨起来,平地的粮食不够吃了之后,才跟着逃荒农民的脚步一步步往山上走,反过来又养活了更多的人。

底层如此,上层的朝廷也在想尽办法增加耕地。
刚入关的时候,康熙就下了停止圈地的命令,把原来被满洲贵族圈占的土地还给老百姓,还规定新开垦的荒地免税年限从三年延长到六年,遇到灾年还能再免。
康雍乾三代一百多年里,全国的耕地面积增加了近一半。
除了内地的荒地,朝廷还大规模开发边疆。
新疆地区从康熙年间就开始屯田,派军队过去种地,给耕牛给种子,后来林则徐被贬到伊犁的时候,还协助伊犁将军布彦泰修水渠开荒地,把大片戈壁变成了良田。

西南地区实行改土归流,把原来世袭的土司废掉,派朝廷任命的流官过去管理,原来土司管辖下的人口和土地第一次真正纳入了国家统计。
改土归流之后,广西的人口从一百多万涨到七百多万,云南从九十多万涨到四百多万,这些人之前很多都是不算在国家户口里的。
从康熙平定三藩之乱开始,内地一百多年没有大的战争,社会安定下来,朝廷又经常普免天下钱粮,组织人力治理黄河、兴修水利,老百姓终于能踏踏实实过日子了。
这些因素凑到一起,人口增长的速度就像滚雪球一样。

乾隆六年,全国人口第一次突破1亿,乾隆五十七年就涨到了3亿,到道光十四年,也就是1834年,全国人口正式突破4亿,占了当时世界总人口的百分之四十还多。
很多人认为清朝人口增长全靠红薯玉米,其实只对了一半。
如果没有摊丁入亩废除人头税,老百姓就算生了孩子也不敢报,甚至不敢生;如果没有长期的社会安定和大规模垦荒,就算有高产作物也没地方种;如果没有改土归流和疆域扩大,边疆和山区的人口也不会纳入统计。
这些原因说穿了其实很简单,就是让老百姓敢生孩子,能养活孩子,还能把这些人口实实在在统计上来。

四亿人口这个数字,从此成了中国人口的基数,后来常说四万万同胞,根子就在道光年间打下了。
只是乾隆皇帝晚年看到人口涨得这么快,也曾经忧心忡忡地说,人口比康熙年间涨了十多倍,种地的人少,吃饭的人多,这可怎么办。
他担心的事情后来还是发生了。人口涨到4亿之后,传统农业的潜力基本挖尽,土地兼并越来越严重,大量剩余人口找不到出路,最终酿成了后来的社会动荡。
但站在历史的角度看,这一百多年的人口增长,彻底改变了中国的人口格局,也奠定了今天中国作为人口大国的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