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归途未定的迷雾
北方的风,像砂纸一样粗砺,刮在脸上生疼。
任务结束了。那张染血的全家福被作为战利品上交,而那个年轻生命的重量,却永远压在了我的心头。庆功宴的酒杯碰撞声里,我始终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不是因为酒,是因为那片雪地,因为那个未完成的救赎。
回到营区没两天,我的脚就废了。
在雪窝里潜伏了整整一夜,血液仿佛都凝固成了冰碴。起初只是麻木,后来是钻心的刺痛,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骨头缝里扎。医生扒开我的鞋袜时,脚底板已经呈现出一种可怕的紫黑色——重度冻伤。
“必须住院,而且要留院观察。”医生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没敢告诉浅浅。
我知道她在南方等我,她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我不忍心让她因为我这点“皮外伤”而布满愁云。我在病床上给她发短信,编造着善意的谎言:“任务结束,在进行休整,过几天就能回去了,别担心。”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我的好战友大刘,那个平时大大咧咧的家伙,去探望我时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忘了屏蔽浅浅。虽然只露了个床脚,但那抹特有的军绿色被褥,还是出卖了我。
没过多久,南方传来消息:浅浅把工厂的事情一股脑儿丢给了助手,买了最近的一班北上列车,直奔我所在的边陲城市。
看着手机里她发来的定位,我心里既暖又慌。
暖的是她还是来了,慌的是这几千公里的路途,对于一个从未出过远门的南方姑娘来说,太漫长,也太未知。
……
此时此刻,苏浅浅正坐在摇晃的绿皮火车上。
车厢里充斥着泡面和汗水的味道,这与她平日里精致的生活格格不入,但她毫不在意。她的手紧紧攥着那个装着银戒指的红色布包,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去见大兵,哪怕只是看看他在病床上的样子。
列车驶入一段信号极差的山区隧道群,手机彻底没了信号。
窗外是漆黑的夜,只有偶尔闪过的几点灯火,像鬼火般飘忽。列车广播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播报着前方站点的恶劣天气——暴雪预警。
突然,一阵剧烈的颠簸毫无征兆地袭来。
“哐当——!!”
巨大的撞击声震得耳膜生疼,紧接着是刺耳的刹车声,像是金属在痛苦地嘶吼。
苏浅浅整个人被甩了起来,重重地撞在前排的椅背上。车厢里的灯瞬间熄灭,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怎么了?!”
“出事了!撞车了!”
惊恐的尖叫声瞬间炸开,原本秩序井然的车厢乱成了一锅粥。
苏浅浅捂着剧痛的额头,手心里全是冷汗。她顾不上头晕目眩,第一反应就是去摸那个红色布包——还在。
“大兵……”
她在黑暗中喃喃自语,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列车员焦急的声音在过道里回荡:“各位旅客请不要惊慌!前方路段突发山体滑坡,列车被迫停车!请各位待在原位!”
山体滑坡。
这四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苏浅浅的心上。这里是深山老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通讯中断,天寒地冻。
她摸索着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微弱的光线照亮了周围惊魂未定的面孔。
“姑娘,你没事吧?”隔壁座的大妈颤抖着问。
“我没事。”苏浅浅强装镇定,但声音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大妈,您呢?”
“我腿好像动不了了……”
苏浅浅咬了咬牙,忍着身上的剧痛,费力地从座位底下爬出来。她必须做点什么,她是苏浅浅,是那个敢独自闯进大雪封山的军营找男人的苏浅浅。
就在她扶着座椅艰难站起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在这死寂的车厢里,那震动声显得格外清晰。
她慌忙低头看去。
是信号短暂恢复了。
屏幕上只有一条来自赵铁军的未读短信,发送时间是五分钟前。
“浅浅,别来!路上有暴雪,列车停运!千万别来!”
苏浅浅的手僵在半空,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她看着窗外那片吞噬一切的漆黑风雪,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大兵,对不起。
这趟归途,似乎比你想象的还要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