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萨沙历史上的今天。
作者:萨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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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农民从古到今都要怎么纳税?619年3月6日:中国唐朝公布租庸调法。

所谓租庸调法,是隋唐时期中国的赋税和徭役制度,政府借此征收粮食、布匹,以及强迫民众为政府出劳动力。“租”即田租,包括粟、稻等农作物;“庸”则是庸役,就是为政府服徭役;“调”是户调,包括桑、麻、布、绢等土产品。
租庸调法的特点是,同土地挂钩。
唐高祖时期,规定每个男丁每年需要交纳“租二石、绢二丈、绵三两”,还需要服劳役20天。
这里不谈绢和绵,唐朝的一石小麦重90斤。换句话说,唐朝每个男丁每年要交纳180斤粮食作为地租。
有趣的是,唐朝又规定:每个18岁以上男丁可以得到政府交给的上百亩田产(相当于今天80亩)。这上百亩田产中,二十亩归男丁所有,可以传给子孙,剩余八十亩则是政府田地,男丁死后需要交还给政府。
换句话说,男丁需要交纳的赋税和需要服的劳役,等于是政府授予80亩田地的租金。

自然,一个男丁无法种80亩田地,只能种20亩左右。
今天的学者一般认为,唐代粮食亩产量为1到2石,也就是男丁可以得到20到40石粮食收入。
其中需要交纳2石作为地租,这个地租并不算高。
至于绢二丈、绵三两,男丁如果不想花钱采买交税,恐怕就只能依赖有个贤惠的妻子自己纺织了。
所以,古代的劳动人民很希望找到一个手脚伶俐、能够吃苦耐劳的妻子。

在明代小说《喻世明言》中,有个故事“汪信之一死救全家”。地方豪强家族汪信之被污蔑聚众造反,最终导致家破人亡。夸张的是,汪信之被人举报,仅仅是因为一点小事。
有两个军官程彪、程虎,落魄之时去投靠汪信之。恰好汪信之不在家,就由心腹好友洪教头接待。
两个军官等待了几个月,汪信之也不回来,只能离开。
按照当时的江湖规矩,洪教头就要代替汪信之给两人一笔路费。
关键在于,洪教头家里没什么钱,就将老婆辛苦纺织的四匹绢赠送给他们。
然而,他的老婆辛苦几个月才纺织了这四匹绢,非常舍不得,就破口大骂:“老娘千辛万苦,织成这绢,不把来白送与人的。你自家有绢,自家做人情,莫要干涉老娘。” “你说他远来,有甚好意?前番白白里吃了两顿,今番又做指望。这几匹绢,老娘自家也不舍得做衣服穿,他有甚亲情往来,却要送他?他要绢时,只教他自与老娘取讨。” “甚么没廉耻的光棍,非亲非眷,不时到人家蒿恼!各人要达时务便好。我们开茶坊的人家,有甚大出产?常言道:贴人不富自家穷。有我们这样老无知、老禽兽,不守本分,惯一招引闲神野鬼上门闹炒!看你没饭在锅里时节,有那个好朋友,把一斗五升来资助你?”
听到这番辱骂后,两个军官勃然大怒,跑去检举汪信之和洪教头联合造反,惹出天大的祸事。
话虽如此,洪教头老婆不愿意将绢送人也是有道理的,毕竟这是她辛苦工作的所得。

除了粮食和绢帛的税收以外,最重要的是还有劳役。
古代的劳役非常小可,经常要让男丁离开家劳动一两个月,加上路上时间就更久远。
如果劳役是在农忙的时候,对农民家庭的损害就非常大。
所以,唐代政府认为服劳役可能会影响农民种地,也可以用粮食和布匹代替,这就是善政了。
在1000多年前的唐代,租庸调法是非常先进且合理的,稍后日本和朝鲜都引进了这个制度。
不过,唐朝中后期,中国人口暴增,加上豪强家族大量兼并土地,导致政府已经无田可授。
农民得不到土地,还要强迫交纳各种税收和服徭役,苦不堪言,最终导致天下大乱。

到了唐朝后期的唐德宗,政府又进行税务改革,采用了杨炎的两税法。
两税法的特点是,不再一定要求交纳粮食和布匹,而是可以交纳铜钱。
对于农民来说,交纳实物存在一个运输的问题。在很多地方运输费用很高,甚至超过上缴粮食价格。采用铜钱的话,就大大减少了运输费用。
明代小说《初刻拍案惊奇》中,有个“乌将军一饭必酬、陈大郎三人重会”的故事。
说的是苏州年轻商人王生,连续被同一拨强盗连续抢劫三次的事情。
其中王生第二次被抢劫,就是因为国家粮食运输问题:到了常州,只见前边来的船,只只气叹口渴道:「挤坏了!挤坏了!」忙问缘故,说道:「无数粮船,阻塞住丹阳运河水路。自青年铺直到灵口,水泄不通,什么船只都别想过。」王生道:「怎么好!」船家道:「难道我们上前去看他挤不成?打从宽敞的孟河走他娘罢。」王生道:「孟河路怕有贼。」船家道:「拼得只是白天行船,有什么问题?不然等到水路通畅,谁知道到哪一天?」因遂依了船家,走孟河路。果然是天青日白时节,出了孟河。方欢喜道:「好了,好了。若在内河里,几时能挣得出来?」
看看,粮食船只太多,连河道都被堵塞了,可见农民自行运输粮食有多艰难,显然直接交纳铜钱更有利于老百姓。
另外,两税法的纳税不再有统一标准,而是按照农民实际拥有土地的亩数和户口交纳。
这样一来,缺地农民就不需要按照100亩标准纳税,负担少了很多。

两税法维持了很多年,直到1581年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
我们再看看一条鞭法!
上面说了,两税法是需要服劳役的,在很多朝代往往需要农民免费为政府劳动一二个月。关键在于,劳役地点未必在农民的家乡附近,古代交通又不发达,农民赶路时间往往长于劳役时间。
这样一来,农民往往一年有二三个月不能在家劳动,对农户的影响重大。
同时,除了农业税、人口税以外,两税法没有杜绝各种苛捐杂税。而这些苛捐杂税,往往是正税的好几倍。
以《水浒传》真实历史来看,水泊梁山的人民造反,就是因为纳税太高。
当时北宋政府为了运送花岗石征调了大量民夫服劳役,导致当地农村严重缺乏劳动力,农民生活艰难。更夸张的是,北宋政府在梁山地区对渔民征收高昂的苛捐杂税,无论是否捕鱼都要交纳税收,渔民根本活不下去。最终就是,当地农民和渔民联合造反,形成燎原之势。
一条鞭法的本质,就是将徭役、田赋和杂税合为一体,一次性用白银交纳,不再要求交纳实物。
一条鞭法不再要求农民服劳役,只要给钱就行,政府拿钱再去雇人做劳动力。而且劳役同田地挂钩,田地多的就要多交劳役的白银,田地少就少交,减轻了无地农民的负担。
更重要的是,所有苛捐杂税被统一缴纳,也就杜绝了各种额外的税收。
一条鞭法的本质,除了减轻农民负担以外,更重要的是杜绝贪官污吏和地方豪强的舞弊行为。
一条鞭法之前,大明的农民需要交纳巨额税收,然而政府国库却收到不多,经常出现财政赤字。
这主要是贪官污吏联合地方豪强营私舞弊,通过各种手段强迫人民多交税,自己少交税,同时通过征收实物、运输和劳役的各种漏洞敲诈勒索。最终就是,农民被折腾的很惨,政府却没有得到太多的实惠。
一条鞭法实行以后,政府按照人丁和田地纳税,这两个数据是不容易隐瞒的。
通过只需要缴纳白银的方法,政府进行减少了税收上的贪腐和舞弊行为。
自然,一条鞭法也有缺点,就是不仅仅按照田地纳税,也需要按照人丁交纳人头税。
清朝和民国进行税制改革,然而都是在一条鞭法的基础上修补,本质上是一样的。
换句话说,一条鞭法直到近代100年内才被彻底废除。

那么,唐朝的租庸调法之前,中国农民怎么纳税?
从西周开始,中国才有真正意义上的赋税,之前基本都是单纯的纳贡。
所谓的纳贡,就是将各种实物作为贡品交给统治者。如商代各个小国都需要向商朝国王纳贡,但纳贡的种类、数量没有太多的限制。
周文王之所以从囚禁中脱困,是因为周国进贡了美女和骏马等稀罕的贡品,得到了商纣王的赞赏。
同样道理,周国这些物品来自于下属部落的进贡。小的部落进贡给大部落,再进贡给周国。
到了西周以后,中国封建制度慢慢形成,赋税制度就出现了。

早期主要采用井田制,也就是农民不缴纳具体税收,而是通过在贵族、地主的公田无偿劳动,公田的收获就当作纳税。
井田制度的主要问题,同毛时代生产队一样,就是农民无偿劳动的积极性不足。
农民种公田时出工不出力,导致亩产只是农民私田的几分之一。
加上当时中国人口有限,农民通过开垦大量荒地可以得到自己的土地,根本不需要使用贵族、地主的土地。
于是,井田制度慢慢瓦解,转而直接的纳税:最早的税是公元前594年,春秋时间鲁国的初税亩。在实行“初税亩”田赋制度之前,鲁国施行按井田征收田赋的制度,私田不向国家纳税,因此国家财政收入占全部农业产量的比重不断下降。鲁国实行初税亩,即履亩而税,按田亩征税,不分公田、私田,凡占有土地者均按土地面积纳税,税率为产量的10%。

到了战国时期,各国都确定了赋税制度。以秦国为例,用商鞅两次变法,承认土地私有和买卖,按土地多少征收田赋,按人丁征户赋。土地税和人头税并行的赋税制度,从此贯穿了中国整个封建王朝。
到了秦汉时代,赋税制度全面确定,根据土地的多少征收粮食。
但秦代的赋税标准很高,农民要缴纳粮食产量的三分之二。
如果农民拥有大量土地且有耕牛,才能维持生活,少地或者无牛农民就难以生存,最终出现:“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秦朝之所以13年就灭亡,同赋税过高有着直接的联系。
汉代的赋税制度同秦代差不多,只是降低了税率。刘邦时期,制定了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的政策,田赋的税率仅为6.7%,大大低于秦朝,由此得到人民的拥护。
在整个汉代,老祖宗刘邦制定的税率不能轻易改动。
仅仅东汉时,因战争需要才将田赋改为10%,等到北方统一后,征收面积扩大,又改为3%,创下了汉代最低税率。
汉朝除了田赋以外,还有人头税:与秦代单纯的数人头收税不同,汉代根据男女老少的劳动程度不同而有所差别,七至十四岁的儿童交口赋二十钱,十五岁至五十六岁的成年人交算赋一百二十钱,根据时局的不同而进行调整。
总体来说,两汉的赋税都比较少,人民生活压力较低。

汉朝主要问题是土地兼并,地方和中央的豪强贵族实力太强,将国家大部分土地夺在手中,大量农民沦为赤贫的庸仆、佃户。
所以,在东汉和西汉末期遇到天灾后,人民根本活不下去,只能全面反叛。
东汉末期天下大乱,人口损失巨大,加上地方豪强公然藏匿手下的农民,原有的赋税制度已经崩溃,政府根本收不到税。
以蜀国为例,在建立国家的几十年内,全国纳税民众仅有90多万,到蜀汉灭亡时全国人口只有108万。
仅仅十多年后,晋朝统计蜀汉地区人口却有400多万。即便十多年和平时间人口会增长,也不能迅速增长4倍。可见,当年被豪强家族隐藏的蜀汉地区人口,至少有一二百万人。这些人都不需要向蜀汉政府纳税,导致政府财力枯竭。
万般无奈下,曹操等诸侯改变了税制:公元204年,曹操废除秦汉以来的田租、口赋制度,把长期战乱造成的无主荒地分给流民耕种,在此基础上推行田租、户调制度。租即田赋,按亩征收农作物,调即户调,按户征收绢绵,合称为租调制。
按户收税减轻了家里人口多但是劳动力不多的家庭的负担,人民不用再四处逃亡、躲避查户口。
到了魏晋南北朝时期,国家战乱连连,豪强贵族又趁机吞并土地,导致老百姓雪上加霜。

为了缓解国家财政困境,各国君主又进行税务改革:各国都相继实行了新的田制和租调制,但最具创新性的当属北魏孝文帝改革的均田制,首先,把耕田平均分给农民,男子四十亩,女子二十亩,不准买卖,奴婢也同样拥有分地的权利。若是家里有一头耕牛,则可以得到三十亩田,最多不得超过四头牛。这样的分法,贵族和农民都能够获益,贵族拥有的奴婢和耕牛多,所以分到的土地自然也多。
每人拥有的土地数量是固定的,则可以按人头收取土地税,不必再将土地税和人头税分开收,因此税率也规定为每亩收四升的定额税制,改变了两汉的比例税制,官府省去了统计土地和评定收成质量的工作,直接按户口本收税,十分方便;农民遇上丰年增产了也不用多交税,大大改善了生活水平。
之后,就是我们在文章最初说到的隋唐时代租庸调法了。
可见,中国古代的赋税是不断改革的,大体是进步的,一定程度上减轻农民的负担。

中华民国期间,全国基本都在混战。作为一个农业国,中国农民交纳的税收是国家财政支柱,非常重要。
抗战期间,农民需要交纳农业税,政府征收8%至15%。
表面上这个税收不太高,可惜当时大部分农民没有土地,就需要向地主缴纳地租。
地主的地租往往达到粮食产量的三分之一(个别地区高达二分之一),两者叠加就超过40%,甚至超过60%,这样一来农民实际收入就很有限了。
在1948年,福建清流县是全国农业比较落后的地区。该县做过统计,县里普通农民每年人均口粮只有200多公斤,贫农甚至达不到200公斤。
以贫农赖茂贤全家6 人为例,自有耕地1亩,租入土地20亩,年收稻谷 3450公斤,需交付地租1725 公斤(接近50%),人均收入仅237.8公斤。
而他们需要向政府缴纳农业税,加上其他必要的日常开销,剩下的粮食就不足每人每年200公斤。这些粮食都是原粮,脱粒加工以后一般只剩下360斤左右,相当于每天只能吃1斤粮食。
对于没有副食的成年人,一天吃1斤粮食只能半饱而已。
无奈之下,贫农只能将家里的细粮卖为粗粮,以便于家人填饱肚子。于是,当地贫农都过着“半年糠菜半年粮”的生活,勉强维持温饱而已。

福建山区的农业不能代表全国,但其他地方也不会有太大提高,大体贫农每年每人口粮不过200多公斤。
新中国成立初期,将土地分给农民,从贫农家庭人均不到1亩土地、中农家庭人均2亩多土地,统一增加到人均2亩多到3亩。
得到土地以后,农民的积极性很高。除去交公粮以外,人均口粮增加到300多公斤,一些富饶地区甚至达到400多公斤。对于农民来说,如果一天吃2斤粮食,大体是能吃饱的,大家终于能吃口饱饭。
只是好景不长,1958年开始搞极左政策,又把土地收上去搞集体化。
结果就是,1960年人均口粮仅有200公斤,有些地方不到200公斤,还不如旧社会的标准。

整个七十年代,情况也没有好转。1976 年,农民人均年收入为67元,农民人均口粮则在250 公斤左右。
在1978年,政府报告显示:到1978年时农村有将近500万个核算单位,农民人均年收入仅130多元,其中现金收入74元,全国有近40%的农民吃不饱饭。不改革没有出路了。
到改革开放以后改变了土地制度,加上提高农业技术,农民生活才有很大提高。农民口粮人均在300斤以下,“吃不饱肚子”,“应当给他们以休养生息的机会”。全国有近四分之一到生产队人均分配在40元以下,按可比价格计算农民平均每年只增加收入五角钱,“连简单的再生产都难以维持”。
安徽省委第一书记万里介绍,安徽省人均粮食占有量至今没有达到1955年度水平。1955年人均粮食占有量为768斤,1977年降为652斤,与1949年比,建国28年只增加4斤。淮北农民每人每年只分得30多元,大别山老根据地一些农民穿不上裤子,盖不上被子,实在叫人难过。
这表明,“人民公社运动”的二十年的实践表明,中国还没有解决温饱问题,人均粮食产量停滞不前,“农业学大寨”的老路就是农业停滞之路,中国农业发展需要另辟新路,这就是放松对农业的经济管制,取消对农民的政治强制,解放农民,让农民获得经济自由,激发他们的活力。
改革开放以后,农民至少吃饱了肚子:1995年与1949年相比,粮食总产量增长了3倍多,年均递增3%。目前,中国粮食总产量位居世界第一,人均380公斤左右,达到世界平均水平。人均肉类产量41公斤、水产品21公斤、禽蛋14公斤、水果35公斤、蔬菜198公斤,均超过世界平均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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